第二章 作业本背面的星空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周末,县一中补课。
周六下午最后两节是自习,教室里弥漫着困倦和焦灼混合的气息。有人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有人对着政治课本念念有词,还有几个学生趴在桌上睡觉——昨晚刷题到凌晨的后果。
李雪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做数学练习册。她的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停顿,又继续写。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她摊开的作业本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排列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已经做了四套模拟卷,正确率从78%提升到92%,但最后那道解析几何大题总是卡壳。题目要求证明一个动点的轨迹,她画了三种辅助线,算了四遍,得出的结论都不对。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
李雪抬头,看见周良站在她课桌旁,手里抱着一摞数学作业本——他刚去办公室送作业回来。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灰色套头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我……”李雪犹豫了一下,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我自己再想想。”
“那道题啊,”周良已经看到了题目,“刘老师出题就喜欢在这种地方设陷阱。你辅助线画错了位置。”
他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那是她同桌王芳的位置,王芳今天请病假了。周良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没等李雪同意,就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起来。
“你看,这里,连接这个点和这个点,不是那个点。”他的笔尖流畅,线条干净,“然后做垂线,这里会形成一个相似三角形。再用两点间距离公式——”
他边说边写,步骤清晰,逻辑严密。李雪盯着他的笔尖,看着他写出的每一个符号。他的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可以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三分钟后,答案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李雪轻声说。她确实走错了方向,在第一步就掉进了陷阱。
“刘老师就爱考这种思维转换。”周良放下笔,靠回椅背,“你前面的基础题全对,已经比班里大部分人强了。”
李雪没接话。她翻开练习册,准备重做一遍。但周良没走,他随手拿起她桌上的一本旧练习册——那是她初中时用过的,封面上“青山中学”的字样已经磨损。
“这个能看看吗?”他问。
李雪点点头,继续做题。
周良翻开了练习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但让他怔住的不是内容,而是练习册的背面——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画满了画。
铅笔素描,很轻的笔触。有山,有树,有田埂,有老屋。翻到中间,开始出现星空。不是那种幼稚的涂鸦,而是有明暗关系、有透视感的星空。银河用极细的线条勾勒,星星的疏密错落有致,甚至能看到隐约的星座轮廓。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幅完整的夜景:山峦的剪影,山脚下的村庄亮着零星灯火,头顶是铺天盖地的星空。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2004.8.12,青山村,看不见银河的夜晚。”
“你画的?”周良问。
李雪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练习册,脸突然红了。她伸手想拿回来:“都是随便画的……”
“画得很好。”周良说,没把练习册还给她,而是继续翻看,“你学过?”
“没有。”李雪的声音更小了,“就是……没事的时候画着玩。”
周良看着那些画。山是青山村的山,树是村口的樟树,老屋是他外婆家那种土坯房。但星空不一样——那些星空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简单的临摹,而是某种……渴望。
“你喜欢星空?”他问。
李雪沉默了几秒:“嗯。我们村没光污染,晚上星星特别亮。夏天的时候,有时候能看见银河。”
“县里就看不见了。”周良说,“光污染太重。我小时候还能看见北斗七星,现在连北极星都找不着。”
他把练习册还给她。李雪接过来,迅速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像是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画得真的很好。”周良又说了一遍,“应该继续画。”
李雪摇摇头:“画画不能当饭吃。我妈说,农村孩子要学实用的东西。”
“实用和喜欢不矛盾啊。”周良说,“我们班陈涛,天天画漫画,上次还拿了市里比赛二等奖。他爸妈开始也反对,现在不也支持了?”
“那不一样。”李雪低声说,“他是县城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周良听清了。他看着她——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的边缘。那个动作他见过,在语文课上,在她紧张的时候。
自习课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搬动桌椅的声音、同学间约着去打篮球的喊声混成一片。
“明天还补课吗?”周良站起来问。
“补。上午数学英语,下午语文理综。”
“那明天见。”周良挥挥手,背着书包走了。
李雪慢慢收拾东西。她把那本旧练习册又拿出来看了看,翻到最后一页那幅星空。2004年8月12日,那是她父亲去世一周年的夜晚。她一个人爬到屋后的小山坡,看着满天繁星,突然觉得父亲就在那些星星里看着她。
她画下了那个夜晚。那是她画的第一幅完整的星空。
把练习册重新塞回书包,李雪起身离开教室。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良的座位——他已经走了,桌上很干净,只有一支掉在地上的笔。
她走过去捡起笔。那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杆上贴着张很小的贴纸,画着一个卡通火箭。李雪犹豫了一下,把笔放进自己笔袋里。
明天还给他,她想。
从教学楼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深秋的傍晚来得早,六点钟天空就变成了深蓝色。李雪照例走路去汽车站——她这周省下了早饭钱,够坐公交回家了。
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周良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正在和几个男生说话。他们穿着篮球队服,应该是刚训练完。
“……真的,我外婆家那边,晚上星星亮得能看书!”周良的声音飘过来。
“吹吧你。”一个高个子男生笑他,“你以为你是古人啊,囊萤映雪?”
“不信拉倒。”周良跨上自行车,“这周末我去外婆家,拍照片给你们看。走了!”
他蹬车离开,经过李雪身边时,突然刹车。
“哎,李雪。”他单脚支地,“你刚才说,你们村能看见银河,是吧?”
李雪点点头。
“什么时候最清楚?”
“夏天。七八月份,没有月亮的时候。”
周良想了想:“那明年夏天,我能去你们村看星星吗?就当……天文观测社会实践。”
李雪愣住了。她没想过会有人——尤其是县城里的同学——想去青山村,那个连公交车都不通的偏僻山村。
“我们村很远……”她说。
“我知道。骑车的话,从县城出发要多久?”
“大概……”李雪计算了一下,“两个半小时,如果骑得快。”
“那还行。”周良笑了,“就这么说定了。明年夏天,我去你们村看银河。你得给我当向导啊。”
他没等李雪回答,挥挥手骑车走了。自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李雪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明年夏天。那是一个遥远得几乎不真实的时间概念。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明年还会不会在县一中——如果成绩跟不上,如果家里供不起,她可能就得辍学去打工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沉。
走到汽车站时,最后一班城乡公交正要发车。李雪跑了几步上车,投了三枚硬币。车上人很少,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后退,县城渐渐远去。李雪靠在玻璃上,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田野。她的手伸进书包,摸到那本旧练习册,又摸到笔袋里那支捡来的笔。
笔杆上的卡通火箭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贴纸的轮廓。
她想起周良说“你画得真的很好”时的表情,不是客套,是真的欣赏。那种欣赏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烫,像冬天的早晨喝下的第一口热水。
车到青山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李雪下车,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没有路灯,她靠着手电筒的光——那是父亲留下的老式手电,电池快没电了,光线昏黄。
走到村口的老樟树下时,她停下来,关掉手电。
抬头。
深秋的夜空清朗,星星比县城多得多。虽然没有夏天那么密集,但依然能看到清晰的星座。北斗七星斜挂在北方的天空,勺柄指向西边。银河看不见,这个季节不是时候。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那些明暗不一的星星后面,有一条横跨天际的光带,要等到明年夏天才会重新清晰。
明年夏天。
李雪重新打开手电,往家走。母亲已经等在门口,见她回来,松了口气:“今天怎么这么晚?”
“补课。”李雪说,“明天还要补。”
“吃饭吧。”
晚饭还是稀饭咸菜,但母亲今天炒了个青菜,还煮了个鸡蛋——那是家里母鸡下的,平时都攒着卖钱。
“你弟今天去镇上卖竹编,挣了十五块钱。”母亲说,“他说要给你买本新词典。”
李雪鼻子一酸:“不用,我用旧的就行。钱留着买化肥吧。”
“化肥钱够。”母亲把鸡蛋推到她面前,“你正长身体,学习又累,要吃点好的。妈没本事,只能给你这些。”
李雪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她赶紧擦了。
吃完饭,她照例回屋写作业。台灯亮起,摊开数学练习册,继续攻克解析几何。这一次,她想起了周良画的辅助线,想起了他的解题步骤。
她试着自己画了一遍。
果然,通了。
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让她几乎要欢呼。她一口气做了五道同类题,全部正确。合上练习册时,已经晚上十点半。
该睡了。但李雪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旧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她盯着那幅星空看了很久,然后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
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
她没有画青山村,也没有画记忆中的星空。她画的是想象中的画面: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行驶在蜿蜒的乡村公路上,头顶是铺天盖地的银河。路边的稻田在星光下泛着微光,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灯火。
画得很粗糙,但抓住了那个瞬间的感觉——奔赴,期待,还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画完后,她在右下角写了日期:“2005.10.28”。然后迅速把画纸夹进练习册,塞回书包最深处。
躺在床上时,李雪久久不能入睡。窗外的星星透过窗棂洒进来微弱的光。她想起周良说的“明年夏天”,想起他眼睛里的亮光,想起他说“你画得真的很好”时的语气。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青山村的小山坡上,头顶是前所未有的明亮星空。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流淌的光河。山坡下,一个少年推着自行车,正抬头仰望。
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谁。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枕边那支捡来的笔上。卡通火箭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像是随时准备发射,去往某个遥远的、星光璀璨的地方。
而三十公里外的县城,周良正站在自家阳台上,用父亲的老望远镜看月亮。望远镜是双筒的,倍数不高,但能看清月海的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看向南方——那是青山村的方向。夜色深沉,除了县城的灯光,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想起李雪练习册背面的那些画。那些星空里有种真实感,不是从书上临摹的,而是真正观察过夜空的人才能画出来的质感。
他回到房间,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八岁时在外婆家拍的。照片上的他站在院子里,指着天空,身后是深蓝色的夜幕和隐约可见的星星。
照片背面,母亲用圆珠笔写着:“小良说,他要坐火箭去星星上。”
周良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他把照片重新放回去,关掉台灯。
躺在床上时,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周末不去打球了,要去图书馆借几本天文书。还要买些好的素描纸和铅笔——他表姐学美术时用的那种。
窗外,县城夜空只有寥寥几颗星星。但周良闭上眼睛时,仿佛看见了青山村上方的整条银河,看见了那个坐在窗前画星的女孩,看见了她笔尖下流淌出的、比真实更真实的星空。
而那张夹在李雪练习册里的画,正在书包最深处静静等待。等待明年夏天,等待银河升起的夜晚,等待某个少年骑着自行车,穿过十五公里的黑暗,去赴一场关于星光的约定。
但此刻,没有人知道,这个约定最终能否实现。
就像没有人知道,有些星星看起来很近,其实隔着多少光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