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3:18:51

第四章 暴雨夜的塑料布

期中考后的第一场大雨,来得猝不及防。

天气预报说是“局部阵雨”,但气象局显然低估了这片山区的脾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刚开始,天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远处的青山被灰黑色的云层吞噬,只留下模糊的轮廓。教室里开了灯,惨白的日光灯管在窗外的雷声轰鸣中显得格外无力。

李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盯着数学题,心思却飘到了窗外。她想起早晨出门时母亲说的话:“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带上伞。”

她没带。家里只有一把黑布伞,伞骨断了两根,撑起来歪歪斜斜。弟弟上学要用,她就说:“我不用,教室到宿舍就几步路。”

但她不住宿舍。她要回家。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砰砰作响。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瞬间就汇成水流往下淌。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下这么大雨,怎么回去啊……”

“我爸妈肯定来接我。”

“完蛋了,我没带伞。”

李雪听着同学们的议论,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她看了眼教室后面的钟:四点十分。最后一班城乡公交是五点十分发车。如果雨在一个小时内不停,她要么冒雨走到车站,要么……

要么回不去。

雨越下越大。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雷声在头顶炸开,闪电照亮了瞬间苍白的天空。教室里开了灯还是显得昏暗,几个胆小的女生缩了缩脖子。

四点半,下课铃响了。但没有几个人动——雨太大了,走廊上都能看见溅进来的水花。

李雪开始收拾书包。她把练习册和课本用塑料袋仔细包好——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购物袋,反复用了很多次,边角都磨破了,但防水。然后她脱下校服外套,也包进塑料袋里。身上只剩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李雪,你要走?”同桌王芳惊讶地问,“这么大的雨!”

“嗯,要赶最后一班车。”李雪说。

“等雨小点再走吧,这怎么走啊……”

“没事。”李雪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

走廊上挤满了等雨停的学生。有人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人商量着拼车,还有人直接冲进了雨里,尖叫着跑向宿舍楼。李雪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从这里到校门口,大概三百米。从校门口到汽车站,一点五公里。加起来将近两公里,要走半个小时。而现在,雨大得连十米外的人都看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把装书包的塑料袋系紧,准备冲进雨里。

“等一下。”

手臂突然被人抓住。李雪回头,看见周良站在她身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头发有点湿,额前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深蓝色的T恤,肩膀上湿了一大片。

“你要回家?”周良问。

“嗯。”

“青山村?”

“嗯。”

周良看了眼外面的雨:“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最后一班车几点?”

“五点十分。”

周良看了眼手表:四点三十五。他沉默了几秒,突然说:“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跑回教室。李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雨声震耳欲聋,走廊上学生的喧哗声、打电话声、雨点砸在地上的噼啪声混成一片,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两分钟后,周良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件透明的塑料雨衣——那种一次性的,很薄,但总比没有强。

“穿上这个。”他把雨衣递给李雪。

李雪愣住了:“那你……”

“我没事。”周良说,“我家近,跑几步就到了。你还要走那么远。”

他不由分说地把雨衣塞进李雪手里。塑料雨衣折叠得很整齐,还带着包装袋,显然是新的。

“还有这个。”周良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看起来很结实,“伞也给你。雨衣不一定管用,雨太大了。”

“我真的不用……”李雪想推回去。

“别废话了。”周良的语气突然有点凶,“你想淋感冒吗?青山村有诊所吗?看病不要钱吗?”

李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周良说的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是啊,感冒了要花钱买药,耽误学习,可能还要花钱打针。这笔账她算得清。

“谢谢。”她终于接过了雨衣和伞。

“赶紧走吧。”周良说,“再晚赶不上车了。”

李雪穿上雨衣。塑料雨衣很薄,穿在身上沙沙作响。她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很大,能完全罩住她和书包。她回头看了周良一眼,他站在屋檐下,冲她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她转身冲进了雨里。

雨水瞬间就包围了她。即使有伞和雨衣,雨点还是从四面八方砸过来,打在她的腿上、胳膊上。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溅起水花。校服裤腿很快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书包在背后摇晃,但她顾不上调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上最后一班车。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三百米,她跑了五分钟。到校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看不见周良是否还在那里。

冲出校门,县城的街道已经变成了一条条小河。雨水从高处往低处流,在路面形成湍急的水流。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伞在风中摇晃,好几次差点被吹翻。

走到新华书店门口时,她突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李雪!李雪!”

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她回头,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冲过来——是周良。他没打伞,浑身湿透了,T恤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全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怎么……”李雪惊呆了。

周良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刹车,单脚支地。自行车轮溅起一片水花。

“我回家拿了点东西。”他从自行车前筐里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给李雪,“这个给你。”

李雪接过来。塑料袋包了好几层,但能摸出来是块硬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

“塑料布。”周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厚的那种。你家的屋顶……是不是会漏雨?”

李雪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家里的事。父亲去世前一直说要把屋顶翻修一下,瓦片都碎了,一下雨就漏。但翻修要钱,一直没修。去年秋天一场大雨,屋里漏得没法住人,她和母亲用盆子接水接了一夜。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周良没回答,只是说:“这个塑料布厚,防水。回去让你妈找几个砖头压住四角,应该能顶一阵子。”

他说话的时候,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的睫毛上都是水珠,眨眼睛的时候水珠就掉下来。

李雪看着手里的塑料布,又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少年。雨声很大,世界很吵,但她好像听见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快走吧。”周良说,“再不走真的赶不上了。”

他调转车头,准备离开。

“周良。”李雪突然叫住他。

周良回头。

“谢谢你。”李雪说。这三个字很轻,但她说得很用力。

周良笑了笑,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没说话,挥了挥手,骑着自行车冲进了雨幕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扇形的水花,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街道拐角。

李雪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塑料布。塑料布用塑料袋包得很仔细,一点没湿。她把它紧紧抱在怀里,转身继续往车站跑。

最后五百米,她几乎是冲刺。跑到汽车站时,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最后一班开往青山方向的公交车刚刚启动,司机正要关车门。

“等一下!”她冲过去。

司机看到她,停了车。李雪跌跌撞撞地上车,投币——还是那三块钱,昨天周良帮她投的,她今天中午省下饭钱又攒出来了。车里人很少,只有几个和她一样赶末班车的。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塑料布小心地放在旁边座位上。雨衣脱下来,已经破了几个口子。伞收起来,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冷得直打哆嗦。

车开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但视野依然模糊。公交车缓缓驶出县城,开上省道。路况更差了,积水更深,车开得很慢。

李雪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的田野、树木、村庄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她想起周良浑身湿透的样子,想起他把塑料布塞给她时的表情,想起他说“你家的屋顶是不是会漏雨”时的语气。

他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家里的事。王芳不知道,老师不知道,连班主任都不知道。周良怎么会知道?

公交车在雨幕中艰难前行。司机开得很小心,遇到深水坑就减速慢行。平时四十分钟的路程,今天开了一个小时还没到。

天色越来越暗。雨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雷声在远处滚动,闪电偶尔撕裂天空。车里的乘客都很安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巨响。

李雪抱着书包,里面是她用塑料袋包好的书本。她伸手摸了摸,还好,没湿。然后她摸到那盒英语磁带,摸到周良给她的单词表,摸到那本画满星空的旧练习册。

这些东西都在,都好好的。

她突然觉得很累,闭上眼睛。雨声在耳边轰鸣,但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周良站在屋檐下,把雨衣和伞塞给她,然后说“赶紧走吧”。

还有他说“塑料布”时的样子。那么自然,好像早就准备好了。

公交车终于到青山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小了一些,但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李雪下车,撑开伞。伞面在车灯照射下反射着黑色的光。

她沿着土路往家走。村里的路更泥泞,一脚下去能陷进半个脚掌。她走得很小心,抱着塑料布,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到家门口时,她看见屋里亮着灯,但灯光很暗——母亲肯定又只开了一盏小灯,为了省电。她推门进去,果然,堂屋的灯泡只有十五瓦,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回来了?”母亲从灶台前抬起头,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淋成这样?不是让你带伞吗?”

“伞借给同学了。”李雪说。这是她第一次对母亲撒谎。

“赶紧换衣服,别感冒了。”母亲说着,去里屋找干衣服。

李雪把书包放在干燥的地方,然后拿出那包塑料布。塑料布被塑料袋包了好几层,一点没湿。她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块厚重的蓝色塑料布,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用胶带包过,防止刮手。

塑料布下面还有一张纸条,叠成小小的方块。李雪打开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屋顶修好之前,先用这个顶着。雨季还长。——周良”

字迹有些潦草,但很清晰。最后那个名字写得尤其用力,笔画都透过纸背。

李雪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堂屋的灯光很暗,她几乎要把脸贴在纸上才能看清。但她看清楚了,每个字都看清楚了。

母亲拿着干衣服出来,看到塑料布,愣住了:“这是……”

“同学借的。”李雪说,“厚塑料布,防雨的。妈,我们找东西压住四角,应该能顶一阵子。”

母亲走过来,摸了摸塑料布,又看了看纸条。她没说话,但李雪看见她眼眶红了。

“你同学……是个好人。”母亲说。

“嗯。”李雪轻声应道。

母女俩连夜把塑料布铺上屋顶。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李雪搬梯子,母亲扶着。塑料布很重,两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铺开。用砖头压住四角,又找了几块石头压住中间。

铺好后,她们回到屋里。堂屋的灯下,母亲端来姜汤:“快喝了,驱寒。”

李雪接过碗,热气扑面而来。姜汤很辣,但她一口一口喝完了。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那个同学……”母亲犹豫了一下,“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李雪说。她没想隐瞒。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对你好吗?”

“好。”李雪说,“他教我数学,借我英语磁带,今天还给我塑料布。”

“你……”母亲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还小,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人的好意要记着,但不能……不能耽误正事。”

“我知道。”李雪说,“妈,你放心。”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李雪看见她眼里的担忧,像一层薄雾,怎么也散不开。

喝完姜汤,李雪回屋换衣服。湿衣服脱下来,冰冷地贴在身上。她换上干衣服,坐到书桌前。台灯亮起,光线温暖。

她拿出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周良把雨衣塞给她,周良浑身湿透地骑自行车追上来,周良说“塑料布”时的样子。

还有那张纸条。她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屋顶修好之前,先用这个顶着。雨季还长。”

雨季还长。是啊,秋天才刚刚开始,雨季至少还要持续一个月。这块塑料布,能帮她们撑过这个秋天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晚的屋顶不会漏雨了。她和母亲不用再半夜起来接水,不用再看着雨水从屋顶滴落,在屋里汇成一个个小水坑。

她把纸条小心地夹进那本画满星空的旧练习册里。和那幅想象中的自行车银河图放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写作业。数学题很难,但她做得很认真。英语听力她没设备听,就一遍遍读课文,直到发音准确。理综题目很复杂,她画图,列公式,一步步推导。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青山村的夜晚安静下来,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像某种轻柔的节拍。

李雪写完所有作业时,已经十一点了。她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伸进书包,摸到那盒英语磁带,摸到那张单词表,摸到那本旧练习册。

最后,她摸到了口袋里那三枚硬币。明天,她要请周良吃早饭。三个包子,一杯豆浆。他应该会喜欢吧?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下来。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塑料布在屋顶上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三十公里外的县城,周良正对着电吹风烘干头发。他今天回家太晚,被母亲念叨了半天。但他没解释,只说在同学家做作业,忘了时间。

头发吹干后,他坐到书桌前。桌上摊开一本天文书,是今天刚从图书馆借的。他翻到银河系的那一页,看着图片上那条旋转的光带。

窗外,县城的雨也停了。街道上的积水在路灯下反射着破碎的光。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良看向南方——那是青山村的方向。他想,塑料布应该铺上了吧?应该能顶一阵子吧?

他想起李雪接过塑料布时的表情,惊讶,困惑,还有一点点……感动?他不确定。但他确定的是,当他看到她浑身湿透、却还是执意要赶最后一班车时,心里某个地方被刺痛了。

那种刺痛很陌生,让他坐立不安。所以他回家拿了塑料布,骑车追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那天看到她练习册背面的星空,也许是看到她为了三块钱车费宁愿走两个多小时,也许是看到她数学考148分时眼睛里的亮光。

或者,都不是。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这样做。

周良合上天文书,关掉台灯。躺到床上时,他想起李雪说“谢谢你”时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雨声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

明天,他想,明天她会请我吃早饭吗?三个包子,一杯豆浆,她说过的。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微微上扬。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书桌上那本天文书上。书页摊开的那一页,银河系的图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条遥远而真实的光河,静静流淌在宇宙深处。

而此刻,青山村的屋顶上,蓝色的塑料布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四角的砖头稳稳压着,风吹过时,塑料布轻轻起伏,像一片凝固的、安静的蓝色海洋。

这片“海洋”下,李雪睡得很沉。梦里没有漏雨的屋顶,没有冰冷的雨水,只有一片清澈的星空。星空下,一个少年推着自行车,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抬头仰望。

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在看的是同一片星空。

雨停了,夜晚恢复了宁静。但有些东西,就像这场暴雨一样,来得猝不及防,却在某些人的世界里,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而明天,当太阳升起,当县城中学门口的包子铺升起第一缕蒸汽,当那三枚硬币终于花出去时,没有人知道,这段始于一场暴雨的缘分,将会如何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