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3:19:02

第五章 第一个生日礼物

十月最后一天,是李雪的十七岁生日。

她自己几乎忘了。早晨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很好,前一晚的雨彻底停了,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母亲在灶台前忙碌,弟弟李强蹲在院子里喂鸡,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吃早饭时,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今天是你生日。”母亲说,“妈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个……你收着。”

李雪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银镯子,很细,但擦得很亮,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李雪惊讶。

“你奶奶留下的。”母亲轻声说,“本来有一对,你奶奶给了我一只,另一只留给……留给孙女。她走的时候说,等孙女十七岁生日时给她。”

李雪拿起镯子。很轻,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平安。字迹已经磨损,但还能辨认。

“妈,这太贵重了……”

“戴上吧。”母亲说,“你奶奶的心意。”

李雪犹豫了一下,把镯子戴在左手腕上。镯子有点大,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轻轻晃动。她动了动手腕,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谢妈。”她说。

“生日快乐。”母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晚上妈给你煮碗面,加个鸡蛋。”

李雪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三口两口吃完早饭,收拾书包准备去学校。临走前,母亲又塞给她一个水煮蛋:“中午加餐。”

她把鸡蛋小心地放进书包侧兜,和那盒英语磁带放在一起。

去车站的路上,李雪不自觉地摸了好几次手腕上的镯子。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她,今天确实不一样。十七岁,她已经来这个世界十七年了。

最后一班城乡公交准时发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泛着金黄,稻茬整齐地排列,像大地的诗行。她想起奶奶——那个在她五岁就去世的老人,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总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针线活。

奶奶会想到她的孙女有一天会戴着这个镯子去县城读书吗?会想到这个家变成了现在这样吗?

李雪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镯子现在戴在她手上,她要好好珍惜。

车到县城时,才七点半。李雪下车,朝学校走去。早晨的街道很安静,早点摊的蒸汽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包子、油条、豆浆的香气。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三块钱——今天要请周良吃早饭。

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了周良。他站在包子铺前,正在和老板说什么。早晨的阳光斜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金边。

李雪走过去。周良看见她,笑了:“早啊。”

“早。”李雪说。她有点紧张,手心在冒汗。

“老板,三个肉包,一杯豆浆,分两个袋装。”周良对老板说,然后转向李雪,“对吧?三个包子,一杯豆浆。”

李雪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递给老板。硬币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老板接过钱,麻利地装好包子和豆浆。周良接过袋子,把其中一个递给李雪:“这是你的。”

李雪接过来。袋子温热,能感觉到包子的柔软。她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很足,汁水鲜美,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两人就站在包子铺前吃早饭。周良吃得很快,三两口就解决了一个包子。李雪小口小口地吃,豆浆很烫,她吹了好几口才敢喝。

“今天放学后还练口语吗?”周良问。

“嗯。”李雪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有。”周良说,“对了,这个给你。”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李雪。盒子用报纸包着,看起来很简陋。

“这是什么?”李雪没接。

“生日礼物。”周良说,“你不是今天生日吗?”

李雪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学生档案。”周良说得很自然,“我是班长,帮老师整理过档案,看见了。十月三十一日,很好记。”

李雪接过盒子。很轻,摇晃时里面有细碎的响声。她拆开报纸,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纸盒,盒盖上用圆珠笔画了一颗星星。

“打开看看。”周良说。

李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风铃——用易拉罐剪成的星星和月亮,用细铁丝串起来,涂成了银色和金色。最下面挂着一个很小的铃铛,铃铛上刻着一个“雪”字。

“我自己做的。”周良说,“材料都是废品回收站找的。不值钱,但……应该能响。”

李雪拿起风铃。易拉罐剪得很精细,边缘都打磨过,不会割手。星星和月亮大小不一,错落有致。她轻轻晃了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像山间的泉水。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但很真诚。

“不客气。”周良笑了笑,“生日快乐。”

上课铃响了。两人匆匆吃完早饭,朝教室跑去。李雪小心地把风铃放回盒子,装进书包最里层。风铃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某种承诺。

第一节课是数学。刘老师讲期中考试的试卷,李雪听得格外认真。她的数学考了148分,只错了一道大题的一个步骤。刘老师在讲那道题时,特意看了她一眼,说:“有些同学就差这一步,可惜了。下次要注意。”

李雪低下头,在错题本上认真记录。

课间休息时,王芳凑过来:“李雪,今天是你生日?”

李雪点点头。

“你怎么不早说!”王芳说,“我都没准备礼物……晚上请你吃冰棍吧!”

“不用了。”李雪说,“真的不用。”

“要的要的。”王芳很坚持,“放学后小卖部门口见。”

李雪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又想起书包里的风铃。十七岁生日,她收到了两份礼物——一份来自逝去的奶奶,一份来自……同学。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周良。同学?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跳,赶紧甩开。不想了,她告诉自己,好好学习才是正事。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午休时间,李雪没有去食堂,而是在教室做作业。她拿出那个水煮蛋,剥了壳,小口小口地吃。鸡蛋很香,是家里的母鸡下的,比县城卖的鸡蛋香多了。

吃到一半时,周良从后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两个苹果,走到李雪桌前,放了一个在她桌上。

“午饭就吃这个?”他看了眼李雪手里的半个鸡蛋。

“嗯。”李雪说,“我妈煮的。”

周良在她对面坐下,也开始吃苹果。他的吃相很随意,咔嚓咔嚓,几口就啃掉半个。

“你中午不回家?”李雪问。

“我家离得远,中午一般不回去。”周良说,“在学校食堂吃,或者随便买点。”

李雪点点头。她想起周良的家在县城新区,确实离学校不近。

“对了,”周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这个给你。”

又是一个小本子。这次是普通的笔记本,但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英语口语练习笔记。字迹工整,是周良的字。

李雪翻开。里面已经写了不少内容:常用句型、易错发音、听力技巧……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

“我整理的。”周良说,“你照着这个练,应该会快一点。”

李雪翻着笔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动,感激,还有一点点……不安。她欠周良的越来越多了:英语磁带、口语陪练、雨衣和伞、塑料布、风铃,现在又是笔记。

“你为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周良,“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周良愣了一下。他啃苹果的动作停住了,咀嚼也慢了。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因为我想帮。”他最后说,“不行吗?”

这个回答太简单,太直接,让李雪不知道怎么接话。她低下头,继续翻笔记。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语言是打开世界的钥匙。一起找钥匙吧。”

字写得很用力,笔画都透过纸背。

“一起找钥匙吧。”李雪轻声重复。

“嗯。”周良说,“找到钥匙,就能打开更多的门,看到更远的地方。”

李雪没说话。她想起青山村,想起那三间漏雨的瓦房,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弟弟在院子里喂鸡的样子。那些都是她的世界,真实,具体,但也狭窄。

钥匙。她需要钥匙吗?需要打开什么样的门?看到什么样的地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手里这本笔记,书包里的风铃,手腕上的银镯子,都是某种线索,指向某个她尚未知晓的方向。

下午的课是英语和理综。英语课上,李雪特别认真。老师播放听力时,她竖起耳朵,努力分辨每一个单词。期中考试她英语只考了118分,拖了总分的后腿。她必须补上来。

放学铃响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李雪收拾书包,想起和王芳的约定。她走到小卖部门口,王芳已经等在那里了。

“生日快乐!”王芳递过来一根冰棍,是那种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棍。

“谢谢。”李雪接过冰棍。冰棍已经开始融化,糖水滴在她手上,黏黏的。

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前的台阶上吃冰棍。秋天的傍晚有些凉,冰棍吃进嘴里冰得牙齿发酸,但李雪吃得很开心。这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三份礼物——如果冰棍也算礼物的话。

“李雪,”王芳突然说,“你和周良……是不是……”

“不是。”李雪立刻说,“就是同学。”

“哦。”王芳拖长了声音,明显不信,“那他怎么对你那么好?又是送雨衣又是送风铃的,还天天陪你练口语。”

李雪不知道怎么解释。她自己也说不清。周良对她好,她知道。但为什么好,她不知道。

“反正,”王芳咬了一口冰棍,“你小心点。周良在班上挺受欢迎的,好几个女生喜欢他。你要是和他走得太近,会有人不高兴的。”

李雪心里一沉。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在青山村,男女同学之间帮忙很正常,不会有人说什么。但县城不一样,县一中更不一样。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吃完冰棍,王芳回家了。李雪背着书包往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走。周良说今天继续练口语,她不能失约。

走到花园入口时,她听见了吉他声。

不是录音,是真实的吉他声。旋律很简单,但很清晰,在傍晚的空气中轻轻回荡。李雪走进去,看见周良坐在石凳上,抱着一把木吉他,正在弹奏。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身上。他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李雪停下脚步,没有打扰他。她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静静听着。吉他声很温柔,像秋天的风,像傍晚的光,像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一曲弹完,周良抬起头,看见了她。

“来了怎么不叫我?”他问。

“弹得很好听。”李雪说。

周良笑了笑,把吉他放在一边:“随便弹弹。开始吧?”

他们像昨天一样,戴上耳机,跟着磁带练口语。但今天李雪有点心不在焉。她想起王芳的话,想起那几个可能喜欢周良的女生,想起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和书包里的风铃。

练了二十分钟,周良按下暂停键。

“你今天状态不对。”他说,“有心事?”

李雪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周良问得很直接。

李雪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的边缘。

“王芳跟你说了什么吧?”周良说,“关于我和其他女生的事。”

李雪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良说,“她昨天就问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那你怎么回答的?”李雪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话已经说出口。

周良看着她,看了很久。夕阳的光在他眼睛里跳跃,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我说,”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对她好,不需要理由。”

这句话太直接,太坦率,让李雪的脸瞬间烧起来。她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桂花树。树影在她脚下晃动,像某种不安的心绪。

“李雪。”周良叫她的名字。

李雪转回头。

“别人的话不重要。”周良说,“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你觉得我们这样做朋友,有问题吗?”

朋友。他说的是朋友。

李雪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她说:“没有。”

“那就好。”周良重新按下播放键,“继续吧。”

耳机里又传来英语朗读声。李雪跟着读,这次专心了很多。她不再去想王芳的话,不再去想其他女生,只专注于每一个发音,每一个单词。

练完口语,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天色开始暗下来。

“我送你到车站。”周良说。

“不用了。”李雪说,“你今天……没骑车?”

“车胎扎了,在修。”周良说,“走吧,我也要往那边走。”

两人一起走出校园。傍晚的街道比早晨热闹,放学的学生,下班的大人,摆摊的小贩,挤满了整条街。周良走在李雪旁边,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吉他弹得很好。”李雪说。

“跟我爸学的。”周良说,“他年轻时玩过乐队。现在不玩了,吉他放家里落灰,我拿来练练。”

“你爸……”李雪犹豫了一下,“是做什么的?”

“中学老师。”周良说,“教物理的。我妈在银行工作。”

都是体面的工作。李雪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还在世,应该还在建筑工地打工,搬砖,和水泥,一天挣几十块钱。

走到汽车站时,最后一班车正要发车。李雪上车前,回头看了周良一眼。他站在站台上,冲她挥挥手。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李雪说。

车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