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星空下的约定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期中考后第一次月考刚结束,县一中罕见的没安排补课。
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教室里瞬间沸腾了。压抑了一周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同学们开始商量周末的安排:去网吧打游戏,去县城新开的溜冰场,去同学家看新买的VCD,或者干脆睡个懒觉。
李雪安静地收拾书包。她周末的安排很简单:周六上午帮母亲做家务,下午复习功课,周日去镇上卖鸡蛋,然后继续复习。周一的数学竞赛初赛就在眼前,她不能松懈。
“李雪。”周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周良站在她座位旁,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给你。”他把信封放在她桌上。
李雪拿起信封,很轻,里面好像是照片之类的。她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照片——是天文望远镜的照片,不是实物,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彩页。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时间和地点:“周六晚七点,老城墙,有东西给你看。”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周良。
“记得带上那本画册。”周良说,“就是你练习册背面画星空的那个。”
“为什么要带……”
“去了就知道了。”周良笑了笑,没给她追问的机会,“记得准时。七点,别迟到。”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李雪拿着那张照片和纸条,愣在原地。
王芳凑过来:“什么情况?周良约你?”
“不是约。”李雪赶紧把照片和纸条塞进书包,“就是……有点事。”
“什么事非要晚上去老城墙说?”王芳挤眉弄眼,“还七点,天都黑了。”
李雪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王芳嘴上这么说,但眼神明显不信,“不过你要小心点啊,老城墙那边晚上挺黑的,一个人不安全。”
“我知道。”李雪说。
但她还是决定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想看看周良要给她看什么,想知道为什么非要带上那本画册。
周六下午,李雪帮母亲晒完玉米,又打扫了屋子。吃过简单的晚饭,她跟母亲说:“妈,我晚上去一趟镇上。”
“这么晚了去镇上干什么?”母亲问。
“去……去同学家借本书。”李雪撒了个谎,“数学竞赛用的。”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嗯。”
李雪换上那件最干净的碎花衬衫——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很整洁。她把头发仔细梳好,扎成马尾。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旧练习册,小心地放进书包。
出门时,天还没完全黑。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金红,东边的天空已经出现了几颗星星。李雪沿着山路往镇上走,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老城墙在镇子东边,是明清时期留下的遗迹,现在只剩下一段几十米长的土墙,周围长满了荒草和杂树。平时很少有人去,尤其是晚上。
李雪到的时候,刚好七点。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老城墙在夜色中像一条巨大的黑色脊梁,蜿蜒在山坡上。
她站在城墙下,四处张望,没看见周良。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她有点害怕,抱紧了书包。
“李雪?”
声音从城墙上面传来。李雪抬头,看见周良站在城墙顶上,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箱子。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银边。
“上来。”周良说,“有梯子。”
城墙边确实架着一架竹梯。李雪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上去。梯子有点晃,但还算稳。她爬到城墙上,周良伸手拉了她一把。
城墙顶很窄,大概只有一米多宽,但很长。脚下是夯实的黄土,长着稀疏的荒草。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镇子的灯火,和远处黑魆魆的群山轮廓。
“你看。”周良指着东边的天空。
李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她只看见几颗零散的星星,但仔细看,发现那些星星之间有一条淡淡的、像雾气一样的光带,横跨整个天空。
“那是……”她不敢相信。
“银河。”周良说,“冬天的银河,虽然不如夏天明显,但还是能看见。”
李雪睁大眼睛,看着那条传说中的光带。她听过很多次银河,但从来没真正看见过——青山村虽然光污染少,但她总是在屋里学习,很少在冬天的夜晚抬头看天。
“你怎么知道今晚能看见银河?”她问。
“我查了星图。”周良打开手里的黑色箱子,里面是一架小型的天文望远镜,很旧,但保养得很好,“今天农历初五,月亮出来晚,而且天气晴朗,是观星的好时机。”
他开始组装望远镜。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李雪站在旁边看着,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也没在意。
“你带画册了吗?”周良问。
“带了。”李雪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旧练习册。
周良接过画册,翻到最后一页那幅星空。他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真实的星空,点点头:“你画得很准。猎户座、金牛座、昴星团的位置都对。”
李雪有些惊讶:“你能认出来?”
“嗯。”周良把望远镜对准天空,“我从小就喜欢看星星。我爸给我买了这个望远镜,虽然老了,但还能用。”
他调整好焦距,示意李雪过来看:“你看,那里是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很亮吧?”
李雪凑到望远镜前。视野里出现三颗明亮的星星,排成一条直线,像士兵的腰带。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星星——不是模糊的光点,而是有形状、有亮度差异的真实天体。
“好清楚……”她喃喃道。
“再看那边。”周良转动望远镜,“那是金牛座的昴星团,也叫七姐妹星团。肉眼只能看见六颗,但用望远镜能看到更多。”
李雪再次凑过去。视野里出现了一小团密集的星星,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闪闪发光。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酸。
“你想看看月球吗?”周良问,“虽然还没升起来,但应该快了。”
“想。”李雪说。
周良调整望远镜的角度,对准东方的地平线。两人静静地等着。夜晚的山风有些冷,李雪抱了抱胳膊。
“冷吗?”周良问。
“还好。”
周良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穿上。”
“不用……”
“穿上。”周良的语气不容拒绝,“感冒了就麻烦了。”
李雪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穿上。外套很大,带着周良的体温和淡淡洗衣粉的味道。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你看,”周良突然说,“月亮出来了。”
李雪抬头,看见东边的山脊上露出一弯银色的月牙,细细的,像微笑的嘴角。月光很柔和,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周良调整望远镜,让李雪看。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坑坑洼洼的灰色球体,表面布满了环形山和月海。那些在神话里充满浪漫色彩的地方,在望远镜里显得如此真实,如此……荒凉。
“这是月海,”周良在旁边解释,“其实是巨大的撞击坑,被熔岩填平了。这是第谷环形山,看,中间有座山峰……”
李雪听着他的讲解,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如此清晰地看见月球表面,从未想过,会有一个男生在冬天的夜晚,带她来老城墙上看星星。
“你为什么……”她转过头,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良看着她:“为什么带你来?”
李雪点点头。
周良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方的星空:“因为我看到你画的那些星星,就知道你也喜欢星空。但喜欢星空的人,应该看看真正的星空,不应该只停留在纸上。”
“你画得很好,”他继续说,“但真正的星空更好。我想让你看看。”
李雪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继续看星星。周良教她认星座:猎户座、金牛座、御夫座、双子座……每一个星座都有它的故事。李雪听得入神,那些古希腊神话里的英雄和怪兽,在星空中找到了永恒的位置。
“你知道吗,”周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有些是几百年前、几千年前发出的。当我们看见它们的时候,那些星星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李雪惊讶:“真的?”
“真的。”周良指着天空最亮的一颗星,“那是天狼星,距离我们8.6光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它8.6年前的样子。8.6年前,你还在上小学吧?”
李雪算了算,8.6年前,她确实在上小学。那时候父亲还在世,家里虽然穷,但很快乐。她经常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虽然认不出星座,但觉得那些闪烁的光点很美。
时间。她突然想到这个词。光需要时间才能到达地球,就像一些情感需要时间才能被理解,一些约定需要时间才能实现。
“周良。”她突然说。
“嗯?”
“谢谢你。”李雪认真地说,“谢谢你带我看星星,谢谢你教我数学,谢谢你借我书,谢谢你……所有的帮助。”
周良笑了笑:“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但我不明白,”李雪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一个从青山村来的普通学生,成绩不算最好,家里还穷……”
“因为你是李雪。”周良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不是因为你是哪里人,不是因为你家境如何,只是因为你是李雪。”
这句话太简单,又太复杂。李雪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他刚才指给她看的那颗天狼星。
“还记得塑料布的事吗?”周良突然问。
李雪点点头。
“那天我骑车追你的时候,突然想起我外婆说的话。”周良说,“我外婆家以前也漏雨,一下雨就用盆子接水。后来我舅舅挣钱了,把屋顶修好了,我外婆高兴得哭了。她说,不漏雨的屋子,才是家。”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我看到你冒着那么大的雨也要回家,就想,你家的屋顶一定也漏雨。所以我想帮你,哪怕只是暂时的。”
李雪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不让周良看见。
“李雪,”周良叫她,“我们做个约定吧。”
她抬起头。
周良指着星空:“明年夏天,等银河最亮的时候,我们去你们村看星星。你要当我的向导,带我去看你们村最美的星空。”
李雪愣住了。明年夏天。那是一个遥远得几乎不真实的时间。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明年还会不会在县一中——如果数学竞赛失利,如果成绩下滑,如果家里供不起……
“我……”
“不用现在答应。”周良说,“等到明年夏天,如果你还想带我去,就带我去。如果不想,就算了。”
他说得很轻松,但李雪听出了话里的认真。这不是一个随口的玩笑,这是一个真正的约定。
“好。”她终于说,“如果明年夏天我还在这里,就带你去。”
“一言为定。”周良伸出手。
李雪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少年的手温热,女生的手微凉。月光下,这个握手像某种仪式,简单,但郑重。
风吹过城墙,荒草沙沙作响。远处镇子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越来越深。但他们谁也没说要走,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星空。
“周良,”李雪突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天文学家。”周良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研究星星,研究宇宙。你呢?”
“我不知道。”李雪老实说,“我只想考上大学,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你一定能考上。”周良说,“而且你会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就像我发现你喜欢画画一样,你会发现的。”
李雪没说话。她看着星空,想起自己练习册背面的那些画。那些画是她孤独时的陪伴,是她无法言说的情感的出口。她从来没想过,那些画会被人看见,会被人理解,会成为一个约定的起点。
“时间不早了。”周良看了眼手表,“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李雪说,“我自己能回去。”
“太晚了,不安全。”周良开始收拾望远镜,“我骑车送你到村口。”
李雪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他们爬下城墙,周良推着自行车,李雪走在他旁边。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晃动。
骑到青山村村口时,已经快十点了。村里一片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光还亮着。
“就到这里吧。”李雪说,“谢谢你送我。”
“嗯。”周良停下车,“明天见。”
“明天见。”
李雪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良还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李雪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村里的小巷。
到家时,母亲还在等她。看见她回来,母亲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
“和同学多聊了一会儿。”李雪说,“妈,你快去睡吧。”
母亲看着她身上明显大了一号的外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说:“你也早点睡。”
李雪回屋,关上门。她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星空。
今晚的星空格外清晰。她认出了猎户座,认出了金牛座,认出了那条淡淡的银河光带。那些星星不再是遥远模糊的光点,而是有名字、有故事的真实存在。
她拿出那本旧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画的星空,又看看窗外的真实星空,她突然觉得,那些画太单薄了。真实的星空有厚度,有深度,有无尽的神秘。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和纸,开始画。不是临摹,而是创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