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3:21:52

八月末的火车站,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李雪背着简单的行李——一个用旧床单缝制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本画满星空的旧练习册,还有周良送给她的星空放映机。母亲站在她身边,不停地叮嘱:“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别省着。钱不够了就给妈打电话,妈给你寄。”

“知道了,妈。”李雪点头,眼睛却看向进站口的方向。

周良说会来送她。今天是他去省城报到的前一天,他说要先送她上火车,然后再准备自己的行李。

火车是下午两点十分的绿皮车,从县城开往江州,全程三个半小时。这是李雪第一次坐火车,也是她第一次离开县城,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站台上挤满了人,大部分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还有外出打工的民工。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泡面味,还有火车特有的铁锈和机油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列车信息,声音刺耳又模糊。

“李雪!”

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李雪转过头,看见周良挤开人群朝她跑来。他今天穿了件新买的T恤,浅蓝色的,看起来很精神,但跑得满头大汗,T恤都湿了一片。

“还好赶上了。”周良喘着气,看了眼站台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开车。”

他把手里的一袋东西塞给李雪:“这个给你,路上吃。”

李雪接过袋子,里面是两个面包、一瓶水,还有几个苹果。面包是县城那家最好吃的面包店买的,苹果洗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红润的光泽。

“谢谢。”她说。

周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第一次坐火车,紧张吗?”

“有点。”李雪老实说。

“别紧张。”周良说,“火车很稳,比汽车稳。你可以看看窗外的风景,三个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说:“到了江州,出站后坐2路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就是师范学院。学校门口有迎新生的学长学姐,他们会带你办手续。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我打听过了,条件还可以。”

他说得很详细,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李雪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周良,”她轻声说,“你不用这么……”

“我乐意。”周良打断她,“明天我去省城,就没人照顾你了。所以今天,我得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告诉你。”

母亲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神复杂。她知道女儿和周良的事,也知道周良对女儿有多好。但她还是担心,担心这段感情走不远,担心女儿将来会受伤。

“车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站台尽头,绿色的火车缓缓驶来,发出沉重的轰鸣声。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像某种沉闷的心跳。火车停下时,车门打开,人群开始涌动,像潮水一样往车上挤。

“雪儿,该上车了。”母亲说。

李雪点点头,背上背包。周良帮她把那袋食物也塞进背包里,然后看着她,突然说:“李雪,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每周至少通一次电话。”周良说,“我查过了,江大和江州师范都有公共电话,用201卡打,很便宜。每周六晚上七点,我打给你,或者你打给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打。”

李雪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点了点头:“好。”

“还有,”周良继续说,“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我坐火车去江州找你,或者你来省城找我。车票钱我们一人出一半,这样公平。”

“可是……”

“没有可是。”周良说,“异地恋最怕的就是不见面。所以我们必须见面,必须让彼此知道,对方是真实存在的,不是电话里的声音,不是信纸上的字。”

他说得很坚定,像在宣布一个不可更改的决定。李雪看着他,突然觉得,也许异地恋真的没那么可怕。只要两个人都有决心,都有约定,都有……爱。

“好。”她又点头,“每个月见一次。”

周良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还有一点点……不舍。

火车开始鸣笛,是催促上车的信号。母亲推了推李雪:“快上车吧,找个靠窗的位置。”

李雪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周良一眼,最后转身,挤上了火车。

车厢里很拥挤,空气混浊。她好不容易找到个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然后坐下来,打开窗户。

站台上,母亲和周良还站在那里。母亲在抹眼泪,周良在朝她挥手。

“妈!周良!”李雪探出身子喊。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喊回来。

“照顾好自己!”周良也喊,“记住我们的约定!”

火车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站台开始后退,母亲和周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线里。

李雪坐回座位,看着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县城在后退,熟悉的街道、房屋、树木,都在后退。然后是田野,绿油油的稻田,金黄的向日葵田,还有远处连绵的青山。

一切都在后退,像在告别一个时代。

一个属于县一中、属于老城墙、属于星空放映机的时代。

而前方,是江州,是师范学院,是专科,是三年的大学生活,是未知的挑战和可能。

还有……是异地恋。

李雪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星空放映机,放在膝盖上。车厢在晃动,放映机也在晃动,光盘碎片反射着窗外的阳光,在车厢顶棚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微型的星星。

她想起周良说的约定:每周一次电话,每月一次见面。

听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呢?

电话费要钱,火车票要钱,见面要花钱。这些钱,对她来说,都是负担。而她不想总是让周良出钱,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拖累他。

可是如果她坚持要AA,以她的经济状况,可能连一个月一次都难以维持。

这个现实的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同学,你去江州上学吗?”

对面座位的一个女生突然问。女生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一看就是去报到的新生。

“嗯。”李雪点头,“江州师范学院。”

“我是江州医学院的。”女生笑了,“专科部。你是什么专业?”

“小学教育。”

“哦,师范啊,挺好的。”女生说,“我爸妈非要我学医,说将来好找工作。但我其实不喜欢。”

李雪没说话。她想起自己选师范,也是因为母亲说“师范好,毕业了当老师,稳定”。她喜欢教书吗?不知道。她只是没有选择。

火车继续前行,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从平原到丘陵,从稻田到果园,从小河到水库。三个半小时的路程,像是穿越了好几个世界。

李雪看着窗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坐城乡公交去县城时的紧张,想起了第一次走进县一中时的自卑,想起了第一次在语文课上被嘲笑口音时的难堪,想起了第一次收到周良送的雨衣时的感动,想起了第一次在老城墙上看星空时的震撼,想起了第一次听到“我喜欢你”时的心跳,想起了第一次接吻时的羞涩……

这些“第一次”,构成了她的高中三年,构成了她的青春,构成了她生命里最明亮、最珍贵的一段时光。

而现在,这些时光被这列绿皮火车带走了,留在身后的县城里,留在老城墙上,留在星空下。

前方只有未知。

“各位旅客,江州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响起,车厢里开始骚动。李雪收起星空放映机,背上背包,随着人流下车。

江州火车站比县城车站大得多,人也多得多。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某某大学新生接待处,某某公司招聘,某某旅馆住宿……

李雪在人群中寻找“江州师范学院”的牌子。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角落看到了。举牌子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很斯文。

“师兄好,我是新生李雪。”她走过去说。

“哦,你好你好。”男生接过她的录取通知书看了一眼,“小学教育专业的?跟我来,校车在那边。”

李雪跟着男生走到停车场,上了一辆中巴车。车上已经坐了几个新生,都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车开了。江州的街道比县城宽,楼比县城高,车比县城多。一切都显得很新鲜,很陌生,也很……让人不安。

李雪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了周良。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准备明天的行李吧?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对未知的大学生活感到不安?会不会也在想她?

她把手伸进背包,摸到了那个星空放映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光滑的光盘碎片,还有那个小小的摇柄。

这个放映机,是她和周良之间唯一的实物联系了。其他的,只有电话,只有信件,只有回忆,和……约定。

每周一次电话,每月一次见面。

这个约定,她能坚持多久?周良能坚持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努力。就像周良说的,她是李雪,那个为了省三块钱宁愿走两个多小时山路的李雪,那个在练习册背面画满星空的李雪,那个即使晕倒在考场也要坚持考完的李雪。

这样的她,应该……应该可以坚持下来吧?

校车驶进江州师范学院的校门。学校不大,但很整洁,教学楼是红色的砖楼,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路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在夏末的风中轻轻摇晃。

李雪下车,跟着师兄去办入学手续。手续很繁琐:交费,注册,领宿舍钥匙,领军训服……等她终于办完所有手续,拖着行李找到宿舍时,天已经快黑了。

宿舍在四楼,六人间,上下铺。她是第三个到的,另外两个女生已经收拾好了床铺,正在聊天。看见她进来,两个女生都笑了:“新室友?你好,我叫王静。”“我叫张琳。”

“你们好,我叫李雪。”李雪也笑了笑,找到自己的床位——靠窗的上铺。

她爬上床,开始铺床单。床单是母亲用旧布缝的,很粗糙,但洗得很干净。铺好后,她把星空放映机小心地放在枕头边,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窗外传来校园广播的声音,是欢迎新生的致辞。远处有篮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少年的呼喊声。

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陌生。

李雪闭上眼睛,想起了今天在火车站,周良说“我们做个约定吧”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坚定,像在宣读某种誓言。

每周一次电话,每月一次见面。

这个约定,像一条细细的线,连接着江州和省城,连接着专科和一本,连接着她和周良,连接着现在和未来。

线很细,但很坚韧。

只要两个人都不放手,线就不会断。

李雪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2008年8月28日。

然后在下面写:

“今日与周良约定:每周六晚七点通话,每月至少见面一次。此为绿皮火车之约,当谨记,当遵守,当坚持。”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和星空放映机放在一起。

窗外,江州的夜晚降临了。城市亮起了灯火,一片一片,连成璀璨的光海。天空是深蓝色的,能看到几颗星星,但不多,被城市的灯光淹没了大部分光芒。

李雪看着那片星空,想起了青山村的星空,想起了老城墙上的星空,想起了星空放映机投影出来的星空。

那些星空都在很远的地方,但都在她心里。

就像周良,虽然在三百公里外的省城,但也在她心里。

只要在心里,就不算远。

只要相信,就能坚持。

只要约定,就能实现。

李雪躺回床上,抱着星空放映机,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开始新的大学生活了。

而下一个周六晚上七点,她会守在公共电话旁,等周良的电话。

这是他们的约定。

绿皮火车带走了他们,但也留下了约定。

而这个约定,会像铁轨一样,延伸向远方,延伸向未来,延伸向所有未知的可能。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