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3:22:05

九月初的省城火车站,人潮汹涌得像汛期的江河。

周良拖着行李箱,挤在人群中艰难地前行。箱子是父亲昨天刚给他买的,深蓝色,带轮子,在县城算是稀罕物,但在这里,几乎人手一个。箱子里装着他所有的家当:几件衣服,几本书,洗漱用品,还有那个用旧望远镜改装的、可以拆成零件的小型天文望远镜。

“让一让!让一让!”

身后有人推搡,周良踉跄了一下,箱子差点脱手。他站稳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向电子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着列车信息:K458次,省城→江州,14:10开,3站台。

还有二十分钟。

他松了口气,拖着箱子往三站台走。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大部分是返校的学生,也有外出打工的,探亲的,做生意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泡面的香精味,汗液的酸臭味,劣质香烟的呛人味,还有铁轨特有的铁锈和机油味。

周良找了个相对空旷的角落,放下箱子,靠在柱子上喘气。他从背包侧袋掏出手机——那是父亲送给他的大学礼物,诺基亚的直板机,黑白屏,但在2008年已经算不错了。他看了眼时间:13:52。

还有十八分钟。

他打开短信收件箱,里面只有一条新短信,是李雪昨晚发来的:“明天一路顺风。到了给我打电话。”

很简短,但周良反复看了好几遍。他能想象李雪发这条短信时的样子:一定是借了室友的手机,躲在宿舍走廊的角落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按,按得很慢,很认真,怕按错了,怕浪费话费。

他回了一条:“好。你也照顾好自己。”

发完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向站台的另一端。那里是开往江州的列车即将停靠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两条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是他第一次去江州。不,应该说,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专程去一个陌生的城市。

火车票是上周买的,硬座,学生票半价,十八块五。他算了算,一个月去一次,一年十二次,车费就要两百多块。加上吃饭、住宿、偶尔买点小礼物,一年至少要五百块。

五百块,对李雪来说,可能是她半年的生活费。但对他来说,还可以承受。父亲每月给他八百块生活费,他省着点花,能攒下一半。母亲还偷偷塞给他两百块“恋爱经费”,说:“对人家姑娘好点,别太小气。”

他想起母亲说这话时的表情,有点无奈,有点担忧,但最终还是妥协了。父亲那边态度还是强硬,但至少不再公开反对了。也许时间能改变一切,也许等他们看到李雪的好,看到他们的决心,会慢慢接受。

也许。

火车鸣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号角。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向铁轨尽头。周良也站起来,提起箱子,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重的哐当声。车停了,车门打开,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车门。

“别挤!排队!”乘务员在喊,但没人听。

周良被裹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往前挪。他紧紧护着箱子,怕轮子被挤坏。终于挤到车门口时,他已经满头大汗,T恤都湿透了。

“票!”乘务员伸手。

周良递上车票。乘务员看了一眼,撕下一角还给他:“快点上车,后面还有人呢!”

他提着箱子上了车。车厢里更拥挤,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满了大包小包。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硬座,幸运的是座位还没被人占。

他放好箱子,坐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站台上的人群还在涌动,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有人在上车,有人在送别,有人在挥手,有人在抹眼泪。

周良突然想起一个月前,他送李雪上火车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站台,也是这样的绿皮火车,也是这样的拥挤和混乱。那时候他说:“我们做个约定吧。”

每周一次电话,每月一次见面。

现在,他要去履行这个约定了。

火车开始缓缓移动。站台开始后退,车站大楼开始后退,整个省城开始后退。高楼,立交桥,广告牌,一切都在后退,像电影里的拉镜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周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从城市到郊区,从楼房到平房,从柏油路到土路,从人工绿化带到野生田野。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像是穿越了好几个不同的世界。

他想起李雪现在在做什么。今天是周六,她应该在宿舍,或者图书馆。下午三点,也许在睡午觉,也许在看书,也许……也在想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条短信,但想了想,又放下了。还是到了再说吧,给她一个惊喜。

火车继续前行,哐当,哐当,节奏单调而催眠。车厢里很嘈杂,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吃泡面,有人睡觉。但对周良来说,这些声音都像背景音,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三百公里外的江州,飞到了那个他从未去过、但因为一个人而变得无比重要的城市。

他会喜欢江州吗?李雪会喜欢他的到来吗?他们会像在县城时那样,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看星星吗?

他不知道。但他期待。

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陌生。这里的山比省城周边更高,水更清,田野更开阔。偶尔能看到小河,像银色的丝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远处有村庄,低矮的瓦房,袅袅的炊烟,还有在田里劳作的人,像小小的黑点。

这一切,都和李雪描述的青山村很像。

周良突然理解了李雪为什么总是那么想家。对从小在县城长大的他来说,农村是陌生的,是遥远的,是书本上的概念。但对李雪来说,那是她的根,是她来的地方,是她无论走多远都会想念的地方。

就像现在,他虽然要去江州见李雪,但心里还是会想念省城,想念父母,想念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人就是这样,总在离开后,才开始怀念。

“各位旅客,江州站即将到达。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响起,车厢里开始骚动。周良提起箱子,挤到车门口。火车缓缓驶入江州站,站台的模样渐渐清晰:和县城车站差不多,但更大一些,人也更多一些。

车停了。周良第一个跳下车,深吸一口气。江州的空气和省城不一样,没那么浑浊,带着一点河水的湿气和植物的清香。

他跟着人流走出站台,来到出站口。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周良在人群中寻找,但没看到李雪的身影。

说好了她来接站的,难道……忘了?还是有事耽搁了?

他拿出手机,想打电话,但想起李雪没有手机,只能打到宿舍楼的公用电话。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再等等。

等了十分钟,还是没看到李雪。周良有点着急了。他拖着箱子,走到车站广场的一个角落,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江州师范学院的地址和公交路线。

正看着,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周良!”

他猛地抬头,看见李雪从人群中挤出来,朝他跑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跑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都是汗。

“对不起对不起!”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公交车堵车,我迟到了!”

周良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胸口因为喘气而起伏的弧度,突然觉得,这三个半小时的颠簸,所有的拥挤和疲惫,都值了。

“没事。”他笑了,“我也刚到。”

李雪也笑了,笑容里有歉意,有欣喜,还有一点点……羞涩。一个月没见,她好像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大学新生特有的、对未来的憧憬和好奇。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学校看看。”

“好。”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广场。江州的街道比省城窄,但很干净。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在初秋的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街上的行人不多,车也不多,整个城市显得很安静,很悠闲。

“这就是江州啊。”周良说。

“嗯。”李雪点头,“比县城大,但比省城小。挺适合生活的。”

她带着他走到公交站,等2路车。等车的时候,两人突然有点沉默。一个月没见,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大学生活怎么样?”周良先开口。

“挺好的。”李雪说,“课不多,老师讲得也不错。宿舍的同学都很好相处。就是……就是有点想家。”

“想青山村?”

“嗯。”李雪低下头,“也想县城,想县一中,想……想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周良听见了。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突然很想抱抱她。但这是在大街上,周围都是人,他不敢。

“我也想你。”他说。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找了后排的座位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开始移动。李雪指着窗外给周良介绍:“这是江州最大的商场,这是图书馆,这是电影院……”

她说得很认真,像个小导游。周良听着,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来江州,但因为这个女孩,这个城市突然变得亲切起来,像第二个故乡。

车到江州师范学院时,已经下午四点了。学校大门很朴实,但很整洁。门口有学生在进出,大部分看起来都是新生,脸上带着和周良一样的、对大学的好奇和期待。

“这就是我们学校。”李雪说,“我带你去宿舍看看?男生可以进的,只要登记就行。”

“好。”

两人走进校园。校园不大,但绿化很好,到处都是树和花坛。教学楼是红色的砖楼,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操场上有人在打球,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少年的呼喊声。

一切都显得很……青春。

“你们学校挺漂亮的。”周良说。

“嗯。”李雪点头,“虽然没江大大,但挺温馨的。”

她带他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在门卫处登记了信息,然后带他上楼。宿舍在四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门上贴着各种卡通贴纸和手写的名牌。

“到了。”李雪在一扇门前停下,门上用便利贴写着“408”,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学教育专业”。

她推开门。宿舍里没人,其他五个女生都不在。房间不大,六张上下铺,中间摆着三张长桌。李雪的床是靠窗的上铺,床单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蓝白格子的,洗得很干净。床头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不是周良送的那串,是她自己用纸折的,星星和月亮的形状。

“坐吧。”李雪拉出椅子,“她们可能去图书馆了,或者逛街去了。”

周良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宿舍很整洁,每张床上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桌上摆着书、水杯、小镜子等杂物。窗台上还放着几盆绿植,绿油油的,很有生机。

“你们宿舍挺干净的。”他说。

“大家都爱干净。”李雪笑了笑,“对了,你饿了吗?我带你去食堂吃饭?我们食堂的饭菜还不错,便宜又好吃。”

“好啊。”

两人又下楼,往食堂走。路上遇到了几个李雪的室友,李雪给周良介绍:“这是王静,这是张琳,这是……”

女生们都很热情,笑着跟周良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善意的调侃。周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很礼貌地回应。

食堂里人很多,正是晚饭时间。李雪带他排队打饭,给他介绍:“这个红烧肉好吃,这个土豆丝也不错,米饭随便加,汤是免费的……”

周良看着她熟练地打饭、刷卡、找座位,突然觉得,一个月不见,李雪好像变了很多。变得更独立,更自信,更……像个大学生了。

也许大学真的能改变一个人。也许三年后,她真的能专升本,能考研,能和他并肩。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希望,像春天的种子,在土壤里悄悄发芽。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两人在校园里散步。初秋的夜晚很凉爽,风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的路灯亮了,黄色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晃动。

“周良,”李雪突然问,“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去?”

“下午的火车,三点半。”

“哦。”李雪低下头,“这么快啊。”

“嗯。”周良说,“不过下个月我还会来的。或者,你也可以去省城找我。”

“好。”

两人走到操场边,在看台上坐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不知疲倦。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

“大学生活,”周良突然说,“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李雪想了想:“不太一样。比想象中……更自由,但也更孤独。”

“孤独?”

“嗯。”李雪点头,“在县城时,虽然家离得远,但每天都能见到你,见到王芳,见到熟悉的同学。在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要重新交朋友,重新适应环境,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顿了顿,继续说:“不过也挺好的。这种孤独,让人成长。”

周良看着她,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混合着脆弱和坚强的光,突然很想保护她,很想陪在她身边,很想……让她不再孤独。

但他知道,他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三百公里的铁轨,是三天两夜的硬座,是每个月一次的相见。

这就是异地恋。

美好,但也艰难。

“李雪,”他轻声说,“不管多孤独,都要记得,我在这里。每周六的电话,每月的见面,这些都不会变。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直到我们不再需要隔着三百公里说话的那一天。”

李雪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闪烁,像泪光,又像星光。

“周良,”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李雪说,“谢谢你还愿意……愿意这么辛苦地维持这段感情。”

周良笑了:“不辛苦。只要能见到你,多辛苦都值得。”

他说得很轻,但很真诚。李雪看着他,突然觉得,也许异地恋真的没那么可怕。只要有爱,有信任,有约定,有……每个月一次的相见。

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够了。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铃声,清脆而悠长。操场上跑步的人渐渐少了,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该回去了。”周良说,“你明天还要上课。”

“嗯。”李雪站起身,“我送你去校门口打车。”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路很长,但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享受着这难得的、真实的相聚。

校门口到了。周良拦了辆出租车,打开车门,回头看着李雪。

“下个月见。”他说。

“下个月见。”李雪点头。

周良坐上车,关上车门。车开了,他从车窗里回头,看见李雪还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

她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夜色中。

车驶向火车站方向的旅馆。周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江州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但这个城市对他而言,依然陌生。

唯一熟悉的,是那个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的女孩。

因为那个女孩,这个陌生的城市,突然有了温度,有了意义。

下个月,他还会再来。

下下个月,也会。

直到有一天,他们不再需要这样一个月见一次。

直到有一天,他们能天天见面,天天在一起。

这个目标很远,但值得等待,值得努力。

就像那些星星,虽然遥远,但真实存在。

就像这段感情,虽然艰难,但真实美好。

车在旅馆前停下。周良付了车费,拖着箱子走进旅馆。

明天,他要坐三个半小时的火车回省城。

但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下个月的见面了。

这就是异地恋。

痛苦,但也甜蜜。

分离,但也相聚。

而所有的一切,都因为爱,变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