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青山村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籽,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天黑透后,雪片渐渐大了起来,像鹅毛,像柳絮,在夜风中打着旋儿飘落,把整个村庄染成一片素白。
李雪家没有电视,年夜饭也比别人家简单。母亲炖了一只鸡——那是家里养了半年的老母鸡,本来要留着下蛋的,但母亲说:“过年了,总要有点肉味。”除了鸡,就是一盘炒青菜,一碗蒸腊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三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煤油灯的光线昏暗,但足够照亮桌上的饭菜,和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弟弟李强已经十五岁了,个子蹿得很快,几乎要赶上姐姐。他夹了个鸡腿放到李雪碗里:“姐,你吃。”
“你吃吧,你正在长身体。”李雪想把鸡腿夹回去。
“你吃。”李强按住她的手,“你在县城读书累,要补补。”
李雪看着弟弟,看着他粗糙的手——那是长期干农活留下的痕迹,看着他黝黑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过早成熟的懂事,鼻子突然一酸。
“好,我吃。”她低头咬了一口鸡腿。鸡肉炖得很烂,很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鸡肉。
母亲给每人碗里夹了块腊肉:“都多吃点。过了年,又是新的一年了。”
屋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村里条件好的人家在放鞭炮。李家买不起鞭炮,但母亲在灶台上贴了红纸剪的窗花,在门上贴了手写的对联——是李雪写的,她的毛笔字不好,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吃过饭,母亲收拾碗筷,李雪帮着擦桌子。屋外的雪还在下,能听见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堂屋里很暖和,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发光,把墙壁映得红红的。
“姐,你说县城过年是什么样?”李强突然问。
李雪擦桌子的手顿了顿:“应该……很热闹吧。有电视看,有烟花放,街上还有很多灯笼。”
“真想去看看。”李强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向往。
李雪没说话。她知道弟弟的向往,就像她知道自己的向往一样。那些关于县城、关于未来的向往,像种子一样埋在心底,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悄悄发芽。
收拾完,母亲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李雪:“压岁钱。”
很薄的一个红包,李雪知道里面只有十块钱。但这十块钱,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妈,我不要,你留着……”
“拿着。”母亲把红包塞进她手里,“又长一岁了,要平平安安的。”
李雪接过红包,握在手心里。红包的纸很粗糙,但很温暖。
“我也有?”李强惊喜地问。
“都有。”母亲又拿出一个红包,给李强,“你也又长一岁了,要更懂事。”
“谢谢妈!”李强接过红包,小心翼翼地拆开,看到里面的五块钱,眼睛亮了。
堂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火苗在灯罩里跳跃。屋外的雪似乎小了些,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更远处隐约的鞭炮声。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村主任的声音:“李雪!李雪在家吗?”
李雪一愣,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村主任,披着一件军大衣,头上肩上落满了雪。
“主任,怎么了?”母亲也跟过来。
“有电话!”村主任说,“县城打来的,找李雪!”
李雪的心猛地一跳:“找我?”
“对!快跟我来,电话还通着呢!”
李雪来不及多想,抓起棉袄披上,跟着村主任往外跑。雪很深,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条腿。村主任家离得不远,但雪夜里走得艰难。到村主任家时,李雪的裤腿和鞋子都湿透了。
村主任家的堂屋里亮着电灯——全村只有几户人家通了电,村主任家是其中之一。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的座机电话,听筒搁在一边,显然一直在等。
“快接吧。”村主任说,“对方说是你同学。”
李雪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走过去,拿起听筒,手有点抖:“喂?”
“李雪?”
是周良的声音。隔着电话线,有点失真,但李雪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是我。”她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新年快乐。”周良说。
李雪愣住了。她没想到周良会在大年三十晚上给她打电话,没想到他会说“新年快乐”。
“新……新年快乐。”她笨拙地回应。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杂音,还有隐约的电视声——应该是春晚的声音。周良那边很热闹,和她这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你们那边下雪了吗?”周良问。
“下了。”李雪说,“很大。”
“县城也下了,但不大。”周良顿了顿,“我就是想……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李雪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幸好村主任去里屋了,堂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你……你怎么知道村主任家的电话?”她问。
“我问刘老师的。”周良说,“他说你们村只有村主任家有电话。我打了好几次才打通,村主任说去叫你,让我等一会儿。”
李雪想象着周良在电话前等待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打电话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雪能听见周良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晰,和电话线的杂音混在一起。
“李雪,”周良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星空下的约定吗?”
“记得。”
“明年夏天,等银河最亮的时候,我一定会去你们村。”周良的声音很认真,“不管发生什么,这个约定,我一定会实现。”
李雪握着听筒,手指收紧。屋外的雪还在下,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她脚边,很快融化成水渍。堂屋里的电灯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她微微发抖的手,和发红的脸颊。
“周良,”她轻声说,“你爸……他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不知道。”周良最后说,“但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他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周良打断她,“李雪,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爸说的话,我都记得。但我想告诉你的是,那些话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坚定,坚定得让李雪几乎要相信,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所有的困难都能跨越。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除了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谢。”周良说,“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开学了给你。”
“什么礼物?”
“保密。”周良笑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电话里传来催促的声音,好像是周良家人在叫他。周良说:“我得挂了。李雪,新年快乐,一定要快乐。”
“你也是。”李雪说。
“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很单调,但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亮。李雪握着听筒,很久没有放下。听筒还保留着周良声音的温度,和她手心的温度混在一起。
村主任从里屋出来:“打完了?”
“嗯。”李雪放下听筒,“谢谢主任。”
“不客气。”村主任说,“是你同学?大年三十还打电话,关系不错啊。”
李雪没解释,只是笑了笑。她付了电话费——村主任说不用,但她坚持给了,两毛钱,是她口袋里仅有的零钱。
走出村主任家,雪已经小了。夜空很黑,但被地上的积雪映得微微发亮。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脑子里全是周良的话。
不管发生什么,这个约定,我一定会实现。
那些话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里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那些关于父亲警告的担忧,关于现实差距的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暂时退去了,只剩下周良坚定而温暖的声音,在除夕夜的雪中回荡。
回到家时,母亲和弟弟已经睡了。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很小,但很顽强。李雪脱掉湿透的鞋袜,坐在灶膛前烤火。灶膛里的余烬还很热,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
她想起周良说的新年礼物,会是什么呢?一本书?一支笔?还是一串新的风铃?
不管是什么,她都会珍惜。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夜空渐渐清晰起来,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很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像钻石,像希望。
李雪看着那些星星,想起星空下的约定,想起周良说“我一定会去你们村”时的语气,想起他今晚说的“新年快乐,一定要快乐”。
她突然觉得,新的一年,也许真的会有新的希望。
就像这场雪,虽然寒冷,但覆盖了大地,让一切都变得洁白、干净。等春天来了,雪化了,泥土里会生出新的草,开出新的花。
一切,都在生长。
一切,都还有可能。
李雪对着窗外的星星,轻声说:“新年快乐。”
不知道是说给星星听,还是说给某个在三十公里外、刚刚给她打过电话的少年听。
而此刻,三十公里外的县城,周良正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夜空。雪停了,云散了,星星露了出来。虽然不多,但很亮。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李雪的声音,有点紧张,有点害羞,但很真实。他想起她说“谢谢你”时的语气,想起她说“新年快乐”时的声音。
这个除夕夜,他没有看完整的春晚,没有和亲戚们打牌聊天,而是守在电话旁,一遍遍拨打那个遥远的号码,直到接通。
他知道父亲如果知道了会说什么。知道现实会有多少困难。知道那条路会有多难走。
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声音,一旦听见了,就再也忘不掉。有些约定,一旦许下了,就一定要实现。
就像那些星星,虽然遥远,但真实存在。
就像那个女孩,虽然隔着三十公里的山路,隔着不同的家庭背景,隔着无数现实的障碍,但她站在那里,像一颗最亮的星,指引着他的方向。
周良对着夜空,轻声说:“新年快乐,李雪。”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但那些话,那些决心,那些关于未来的憧憬和勇气,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像春天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雪停了,夜还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就像那个关于星空、关于约定、关于一个电话和一个礼物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上会写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除夕夜,有两个少年,隔着三十公里的距离,对着同一片星空,许下了同样的愿望:
新的一年,要更好。
新的一年,要一起去看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