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3:20:05

助学金事件过去一周后,一个普通的周五傍晚,周良推着自行车刚进家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父亲周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眼镜搁在文件上,手里拿着茶杯,但没喝,只是盯着杯口氤氲的热气。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石英钟的秒针走动声,咔、咔、咔,像某种倒计时。

“爸。”周良叫了一声。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回来了?坐。”

语气很平静,但周良听出了里面的严肃。他放下书包,在父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年头久了,坐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响声。

“今天刘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周建国开门见山,“说你们班有个女生,叫李雪,申请了助学金。家庭情况……挺困难的。”

周良的心一紧。他没有立刻回答,等着父亲的下文。

周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刘老师说,这个女生学习很刻苦,成绩也不错。但家里条件实在太差,父亲去世,母亲务农,弟弟辍学打工,房子还漏雨。”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周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抓住了沙发扶手。真皮的表面有点凉,但他的手心在冒汗。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想说什么?”

周建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重新戴上眼镜后,他看着儿子:“我听说,你经常帮她。教她数学,借她资料,还……还送她回家?”

“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很正常。”周良说。

“互相帮助?”周建国重复了一遍,“她帮你什么了?教你种地吗?”

这话说得有点重,周良的脸沉了下来:“爸!”

“我说错了吗?”周建国的声音也提高了,“周良,你是县城长大的孩子,她是农村来的。你们的起点不一样,要走的路也不一样。你现在帮她,是出于同情,是出于同学情谊,这都没问题。但你要清楚,这种帮助是有限度的。”

“限度?”周良盯着父亲,“帮同学还要有限度?”

“当然要!”周建国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你现在帮她,她感激你。但你能帮她多久?一年?两年?等你上大学了,去大城市了,她呢?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留在青山村,嫁人,生孩子,重复她母亲的生活。到时候,你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大到连对话都困难!”

周良也站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她考不上大学?她成绩很好,比我刚上高中时还好!”

“成绩好有什么用?”周建国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儿子,“你知道读大学要花多少钱吗?学费、生活费、书本费,一年至少一万!她家拿得出来吗?就算申请了助学贷款,毕业了还要还债!还有,就算她考上大学了,毕业了,能找到好工作吗?一个农村出来的女孩,没背景,没关系,靠什么在城市立足?”

他说得很急,额头上青筋都凸起来了。客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周良看着父亲,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教了一辈子物理的男人,这个平时总是教育他要善良、要正直的男人,现在却在用最现实、最冷酷的语言,告诉他不要和一个农村女孩走得太近。

“所以,”周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吃惊,“你的意思是,因为她家穷,因为她是从农村来的,所以我就不该和她做朋友,不该帮她,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建国烦躁地挥挥手,“我是说,你要把握好分寸!你现在还小,不知道现实有多残酷。有些感情,现在觉得美好,将来可能就是负担!那个农村女孩,她会拖累你的!”

“拖累”两个字,像两把刀子,扎进周良心里。他想起李雪在练习册背面画的星空,想起她说“我们村能看见银河”时的眼神,想起她在暴雨中浑身湿透却还是坚持要走回家时的倔强,想起她在医务室里一边吃包子一边掉眼泪时的样子。

这样的女孩,会拖累他?

“爸,”周良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她为了考进县一中付出了多少吗?你知道她每天要走多少路上学吗?你知道她把一本练习册的背面都画满了星空,却连一本像样的素描本都买不起吗?”

周建国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些话。

“你不知道。”周良继续说,“因为你只看到了她的家庭条件,只看到了她需要助学金。但你没看到她的努力,她的坚强,她的……她的光。”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周建国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石英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咔、咔、咔。

“你喜欢她。”周建国突然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周良没有否认:“是。”

这个“是”说得很坦然,坦然得连周建国都怔住了。他本以为儿子会辩解,会掩饰,会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周良就这么承认了,坦坦荡荡。

“你……”周建国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周良,”他声音低了下来,“爸不是反对你喜欢谁。但你要想清楚,感情不是儿戏。尤其是你们这个年纪,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如果你真的喜欢她,真的想和她有将来,那你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你喜欢她这件事,而是她的整个家庭,她的整个背景,她的一切。”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你想过吗?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她家的事情就会变成你的事情。她弟弟以后结婚要不要你帮忙?她母亲老了要不要你养老?她家房子漏雨要不要你出钱修?这些,你都想过吗?”

周良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些。十七岁的少年,想的只有星空下的约定,只有数学题和英语单词,只有明天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那些关于家庭、关于责任、关于未来的沉重话题,离他还太远。

“我没想过。”他老实承认。

“那就现在想!”周建国的声音又严厉起来,“周良,你是我儿子,我希望你过得好。我不是嫌贫爱富,我只是不想你将来后悔!不想你被拖进一个无底洞,爬都爬不出来!”

他说得很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客厅里的灯光似乎都随着他的呼吸晃动起来,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周良重新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修长,干净,还没被生活磨出老茧。这双手能解出复杂的数学题,能弹吉他,能组装望远镜,但能扛起另一个家庭的重量吗?

他不知道。

“爸,”他抬起头,“我明白你的担心。但我想说的是,李雪她……她不是负担。她是那种即使自己很困难,也绝对不会拖累别人的人。助学金的事,是她母亲让她申请的,她自己根本不想申请。因为那意味着要把家里的情况公之于众,要承受所有人的目光。”

他顿了顿,继续说:“她宁愿每天只吃一个馒头,也要省下钱买笔芯和本子。她宁愿走两个多小时山路,也要省下三块钱车费。这样的女孩,你说她会拖累我?”

周建国没说话。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算她不会主动拖累你,”他最后说,“现实也会拖累你。周良,生活不是童话。王子爱上灰姑娘的故事,只存在于童话里。在现实中,王子要面对的是灰姑娘的继母和姐姐,是那个破旧的厨房和水晶鞋的谎言。”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把手放在周良肩上:“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和她断绝来往。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很难回头。有些选择,一旦做出来了,就要承担后果。”

他的手很重,压得周良的肩膀有些沉。周良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忍,有疲惫,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了。”周良说。

周建国收回手,叹了口气:“你好好想想吧。我去做饭。”

他转身走向厨房。周良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里的灯光明亮,但他感觉心里某个地方暗了下来。父亲的话像一团阴影,笼罩着他,挥之不去。

拖累。负担。现实。后果。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群黑色的鸟,聒噪不休。

他想起李雪手腕上那个细细的银镯子,想起她说“这是我奶奶留下的”时的表情。想起那串易拉罐做的风铃,在村口的老樟树上叮当作响。想起那块蓝色的塑料布,在青山村的屋顶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这些画面曾经那么美好,那么温暖。但现在,父亲的话像一把锤子,把这些美好的东西敲碎了,露出下面坚硬的、冰冷的现实。

真的会拖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很难拔除。就像那些星星,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父亲咳嗽的声音。周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县城的夜晚,灯火通明,但看不见星星。天空被灯光染成一片浑浊的橙红色,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他想起了青山村的星空。那条横跨天际的银河,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那个站在星空下、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星海的女孩。

明年夏天,等银河最亮的时候,我们去你们村看星星。

这个约定,他还能实现吗?

他不知道。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年轻,但眉头紧锁。那张脸上有困惑,有挣扎,有一种十七岁少年不该有的沉重。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像警钟,像咒语。但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不是负担,她是光。

两个声音在他心里交战,不分胜负。

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传来父亲的声音:“周良,吃饭了。”

“来了。”周良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餐厅。

但他知道,有些问题,不是一顿饭就能解决的。有些选择,不是一句“知道了”就能做出的。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

而那个关于星空、关于约定、关于一个农村女孩和县城男孩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面对第一道现实的关卡。

能否通过,没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那些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哪一颗会熄灭,哪一颗会继续发光。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