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3:19:53

第九章 贫困补助的羞辱

高二下学期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三月了,县一中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

这天早晨第二节课后,班主任刘老师没有立刻宣布下课,而是拿着一张名单走上讲台。

“同学们,安静一下。”他推了推眼镜,“关于国家助学金的事情,学校要求对申请人的家庭情况进行公开评议。我们班有五位同学提交了申请,现在我把他们的基本情况念一下,大家根据情况投票。”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公开评议,就是要把那些贫困的家庭情况摊开来,让全班同学审视、评判。

李雪的心猛地一沉。她申请了助学金,这是母亲让她申请的。一个月一百五十块钱,够她两个月的饭钱。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公开评议”。

刘老师开始念名单:“第一位,张伟同学。父亲残疾,母亲务农,家庭年收入约八千元……”

同学们低着头,没人说话。教室里只有刘老师的声音,平板,客观,像在念一份化验报告。

“第二位,王丽同学。父母离异,随母亲生活,母亲在服装厂打工,月收入一千二百元……”

李雪的手心开始冒汗。她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块被无数届学生刻下的涂鸦——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她的指甲抠进星星的凹痕里,指节发白。

“第三位,李雪同学。”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刘老师清了清嗓子,念道:“李雪,青山村人。父亲2003年因工地事故去世,母亲务农,年收入约五千元。弟弟辍学打工,月收入不稳定。家中房屋年久失修,漏雨严重。该生学习刻苦,成绩优良,符合助学金申请条件。”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李雪的神经上。父亲去世,母亲务农,弟弟辍学,房屋漏雨……这些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事,现在被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像解剖刀划开皮肤,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实。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李雪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好奇的,同情的,惊讶的,也许还有鄙夷的。她的脸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子。她恨不得立刻消失,或者地上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

“第四位……”

刘老师继续念,但李雪已经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那些字句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父亲去世……工地事故……母亲务农……房屋漏雨……

她想起父亲去世那年的冬天。那天天很冷,村主任来家里,说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没抢救过来。母亲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抱着她和弟弟哭了一夜。那年她十三岁,弟弟十岁。

她想起母亲手上的老茧,想起屋顶漏雨时用盆子接水的夜晚,想起弟弟辍学时说的“姐,我打工供你读书”,想起自己为了省三块钱车费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

所有这些,现在都被摊开了,晾在阳光下,让四十多个同学检视。

“现在开始投票。”刘老师说,“每人可以投三票,得票最高的三位同学获得助学金资格。投票采用无记名方式,请大家如实填写。”

班长开始发小纸条。李雪接过纸条,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投自己一票。投了,好像是在乞讨。不投,那一百五十块钱,对她家来说真的很重要。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李雪。”

声音很轻,是从旁边传来的。李雪转头,看见王芳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叠得很小,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别怕,我投你。”

李雪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投票很快结束。班长收齐纸条,开始唱票。黑板上写下了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画“正”字。

“李雪,一票。”

“李雪,两票。”

“李雪,三票……”

李雪的名字后面的“正”字越来越多。她不敢抬头,只是盯着桌面上的那颗星星。星星刻得很深,边缘已经发黑,像是被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学生抠过。

唱票结束时,李雪得了三十八票,全班第一。

“好,投票结果出来了。”刘老师说,“获得助学金资格的是李雪、张伟、王丽三位同学。恭喜你们。助学金下个月开始发放,每月一百五十元,直接打到饭卡里。”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李雪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住,不让它掉下来。不能哭,她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哭。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没有人过来跟她说话。她坐在座位上,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李雪。”王芳走过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下节是体育课。”

李雪点点头,慢慢收拾书包。她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她才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还有几个别班的同学在说话,看见她出来,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们看着她,眼神复杂。李雪快步走过,头埋得很低。

体育课在操场。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李雪站在队伍里,机械地跟着老师做热身运动。阳光很好,但她感觉不到温暖。那些目光,那些低语,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身上。

“李雪,出列!”

体育老师突然喊她的名字。李雪一愣,走出队伍。

“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体育老师问。

“没……没有。”李雪说。

“要是不舒服就去医务室休息。”体育老师说,“别硬撑。”

“我真的没事。”李雪坚持。

体育老师看了她几秒,点点头:“那归队吧。大家继续,绕操场跑两圈!”

队伍开始跑步。李雪跑在中间,脚步沉重。她能听见周围同学的呼吸声,能听见鞋底摩擦跑道的声音,还能听见那些压得很低的议论:

“……真可怜,爸爸去世了……”

“……她家房子还漏雨……”

“……一个月一百五,够干什么……”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她。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在跑第二圈时,她停下了,弯下腰,大口喘气。

“李雪?”体育老师跑过来,“你怎么了?”

“老师……我……”李雪直起身,眼前突然一黑。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体育老师扶住她:“去医务室!”

“我没事……”

“这是命令!”体育老师的声音严厉起来。

李雪只好跟着体育老师往医务室走。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在她背上。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医务室在校医院的一楼,很安静,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校医让李雪躺在病床上,量了体温,测了血压。

“低血糖。”校医说,“早晨没吃饭?”

李雪点点头。她早晨只吃了一个馒头,那是昨天剩下的。

“你们这些孩子啊,”校医摇摇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不吃饭呢?等着,我去给你冲杯葡萄糖。”

校医出去了。李雪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她想起刚才教室里的一幕,想起刘老师念她家庭情况时的声音,想起同学们投票时的眼神。

一百五十块钱。为了这一百五十块钱,她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值吗?

她不知道。

校医回来了,端着一杯温热的葡萄糖水:“慢慢喝。”

李雪坐起来,接过杯子。糖水很甜,甜得发腻。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校医说,“等感觉好点了再回去上课。”

“谢谢医生。”

校医出去了,医务室里只剩下李雪一个人。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喝完糖水,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但那些画面还是挥之不去。父亲去世时的冬天,母亲哭泣的夜晚,屋顶漏雨的雨季,弟弟辍学时的背影……所有这些,像一部黑白电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想起周良。如果他在,会说什么?会安慰她吗?还是会像其他人一样,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不知道。她突然很庆幸周良选的是文科,不和她同班。这样他就不会看到刚才那一幕,不会听到那些话。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痛。为什么要在意周良的看法?为什么怕他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因为她知道,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她的家庭情况,一旦被公开,她在所有人眼里就不再是那个成绩好、努力上进的李雪,而是那个父亲去世、家里漏雨、需要救济的贫困生。

标签一旦贴上,就很难撕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雪赶紧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

进来的不是校医,是周良。

他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看见李雪,愣了一下:“你真的在这儿?”

李雪也愣住了:“你怎么……”

“王芳告诉我的。”周良走过来,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她说你晕倒了,在医务室。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饭盒里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趁热吃。”周良说。

李雪没动。她看着周良,想从他眼睛里找到那些熟悉的同情或怜悯,但没有。周良的眼睛很平静,像秋天的湖水,清澈,但看不出深浅。

“你都知道了?”她问,声音很轻。

“知道什么?”周良反问。

“我的……家庭情况。”李雪低下头,“刘老师在班上念了。”

周良沉默了几秒:“嗯,听说了。”

“那你……”李雪不知道该问什么。那你觉得我可怜吗?那你还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吗?这些话她问不出口。

周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李雪,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文科吗?”

李雪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是因为喜欢。”周良说,声音很平静,“是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开。”

李雪的心脏猛地一跳。

“如果选理科,我们很可能会被分到不同的班。”周良继续说,“选文科,至少还能在一个教室。我知道这很幼稚,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说得很坦率,没有一点掩饰。李雪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坦荡和认真,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所以,”周良看着她的眼睛,“不管你的家庭情况怎么样,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对我来说,你只是李雪。那个数学考148分、在练习册背面画星星、会为了三块钱走两个多小时山路的李雪。其他的,不重要。”

他说完,站起身:“包子趁热吃。我走了,下节课是历史,不能逃。”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雪突然叫住他:“周良。”

周良回头。

“谢谢。”李雪说。这次她没有低头,而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周良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医务室里又只剩下李雪一个人。她看着床头柜上的包子和豆浆,热气在空气中慢慢升腾、消散。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很足,汁水鲜美,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吃着吃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委屈的眼泪,也不是难过的眼泪,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眼泪。她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滴在包子上,咸咸的。

但她没有停下,一口一口,把两个包子都吃完了,把豆浆也喝光了。胃里很饱,心里也很满。

她擦干眼泪,从床上下来,整理好衣服和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

她走出医务室。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有点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传来哨声和喊叫声。梧桐树还是没有发芽,但她知道,春天总会来的。

就像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无法隐藏。但有些东西,即使被看见,也不会改变。

比如那些星星,即使被乌云遮蔽,依然在天空闪烁。

比如有些人,即使知道你的全部不堪,依然选择站在你身边。

李雪深吸一口气,朝教学楼走去。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助学金的事,家庭情况的事,同学们的眼光和议论,这些都不会击垮她。

因为她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个人对她说:你只是李雪。其他的,不重要。

这就够了。

足够她继续走下去,走得很远,很远。

远到有一天,这些曾经的羞辱和难堪,都变成模糊的背景,而真正清晰的,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闪烁的星光,和那个在星光下许下的约定。

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