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3:20:32

三月底的早晨,李雪在闹钟响起前三分钟就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色还是深灰色,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厨房里,母亲已经生好了火,灶上煮着稀饭。

“起来了?”母亲回头看她,“今天考试,多吃点。”

李雪点头,接过母亲递来的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和半个拳头大小的杂粮馒头。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昨晚复习的重点:数学的解析几何,物理的电磁场,化学的有机反应……

今天是一模考试的第一天。一模,顾名思义,第一次模拟高考。成绩会作为高考志愿填报的重要参考,也会决定老师对每个学生的期望值。整个高三都在传:一模定终身。

吃完早饭,天刚蒙蒙亮。李雪背上书包,里面装着准考证、两支笔、一块橡皮,还有一个昨晚母亲塞给她的煮鸡蛋。

“这个你带着,中午吃。”母亲说。

“妈,你吃吧。”李雪想把鸡蛋放回去。

“你吃。”母亲按住她的手,“考试费脑子,要补营养。”

李雪看着母亲粗糙的手,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涂着廉价的冻疮膏。她鼻子一酸,点点头,把鸡蛋小心地放进书包侧兜。

“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从青山村到县城的班车还没发第一班,李雪照例走路。十五公里,她走了快两年,已经习惯了。但今天她觉得脚步格外沉重,头也有些晕。

也许是没睡好。昨晚她复习到凌晨一点,把数学错题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睡下后还梦见自己在做数学题,那些公式像蝌蚪一样在眼前游来游去。

走到县城时,天已经大亮了。街道上行人匆匆,早点摊冒着热气。李雪闻到包子的香味,胃里一阵抽搐——她早晨只吃了半个馒头一碗稀饭,早就消化完了。

但她没有钱买早点。口袋里只有母亲给的五块钱,是考试期间中午吃饭用的。她得省着点花。

走到县一中门口时,她看见周良站在校门边的梧桐树下。周良也看见了她,快步走过来。

“怎么脸色这么差?”他问,眉头微皱。

“没事,走得急。”李雪说。

周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给你带的,趁热吃。”

“不用……”

“必须吃。”周良打断她,“今天考试,不吃饱怎么行?”

他把塑料袋塞进李雪手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加油。”

李雪看着手里的包子,还是温热的。她找了个角落,小口小口地吃完。包子是肉馅的,很香。豆浆很甜。吃完后,胃里舒服多了,头也不那么晕了。

上午考语文。李雪做得还算顺利,文言文阅读有点难,但作文题目她押对了——关于“坚守与变通”的议论文,她昨晚刚练过一篇类似的。

中午休息时,她在学校食堂买了最便宜的素菜和米饭,花了三块钱。剩下的两块钱要留着明天用。吃完饭,她没有回教室休息,而是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着,拿出数学错题本继续看。

下午两点,数学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时,李雪倒吸一口凉气。题目比平时练习难得多,尤其是最后三道大题,题干很长,条件复杂,一看就是拉开差距的题目。

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做起。选择题和填空题还算顺利,但到了解答题,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道题都要反复计算,反复验证。

做到倒数第三题时,她突然觉得眼前一花。

试卷上的数字和符号开始模糊,像浸了水一样晕开。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但视线还是不清。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她甩甩头,继续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同学,你没事吧?”监考老师走过来,小声问。

“没事。”李雪说,声音有点哑。

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走开了。李雪继续做题,但眼前的试卷越来越模糊,那些数字和符号像活了一样,在纸上蠕动、旋转。

她想起昨晚复习到深夜,想起早晨只吃了半个馒头,想起中午的素菜和米饭。营养不良。这四个字突然蹦进她脑海里。

青山村小学时,有个女生因为长期吃不饱,上课时晕倒了。老师说她营养不良,要多吃鸡蛋和肉。但那个女生家比李雪家还穷,连鸡蛋都吃不起。

我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还没想完,她就感觉天旋地转。

教室的墙壁在倾斜,天花板在旋转,同学们伏案做题的身影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她试图抓住桌沿,但手不听使唤,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最后听到的,是周围同学的惊呼声,和监考老师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一片黑暗。

醒来时,李雪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醒了?”校医走过来,“感觉怎么样?”

“我……”李雪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

“别动。”校医按住她,“你晕倒了,低血糖。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李雪没说话。她想起还没做完的数学试卷,心里一紧:“老师,我的考试……”

“已经结束了。”校医说,“监考老师把你送过来的时候,考试时间只剩二十分钟了。就算你现在回去,也做不完。”

李雪的心沉了下去。数学是她的强项,是她冲击重点大学的希望。一模的数学考砸了,总分就会大打折扣,老师的期望,学校的评价,还有……

还有她自己的未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但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浸湿了枕头。

“别哭。”校医递给她一张纸巾,“身体最重要。你这样硬撑,就算考上了大学,身体垮了,有什么用?”

李雪接过纸巾,捂住脸。她知道校医说得对,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那些熬过的夜,那些做过的题,那些为了省三块钱走的路,那些为了买辅导书省下的饭钱……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因为这一晕,变得毫无意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周良冲进来,看见李雪醒了,松了口气,但看见她在哭,脸色又沉了下来。

“你先出去。”校医对周良说。

“我是她同学。”周良说,“我来看看她。”

校医看了看周良,又看了看李雪,叹了口气:“行吧,别太久,让她多休息。”

校医出去了,关上门。医务室里只剩下李雪和周良两个人。很安静,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鸟叫的声音。

周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雪。李雪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花的脸。

“试卷我帮你收好了。”周良突然说。

李雪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做到了倒数第三题。”周良继续说,“前面的题我看了一眼,应该都对。如果最后三道大题能做出来,分数不会低。”

“可是我没做完。”李雪的声音闷闷的。

“那是因为你晕倒了,不是因为你不会。”周良说,“李雪,看着我。”

李雪没动。

周良伸手,轻轻把她的肩膀扳过来。李雪低着头,眼泪还在掉,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抬起头。”周良说。

李雪慢慢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特别狼狈,特别脆弱。

周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次考试,决定不了什么。一模不行还有二模,二模不行还有三模,三模不行还有高考。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机会。”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李雪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和鼓励,突然觉得心里的绝望淡了一些。

“可是……”她哽咽着说,“我让你失望了。”

“失望?”周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温柔,“李雪,我从来没有对你抱有任何‘期望’。因为我知道,你对自己已经有足够高的期望了。我要做的,不是给你增加压力,而是在你撑不住的时候,告诉你:没关系,可以休息一下,可以哭一下,可以……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李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对她说“可以不用那么坚强”,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告诉她“没关系”。

她活得像个绷紧的弦,不敢松,不敢断,因为知道一旦松了断了,整个家就塌了。她要坚强,要努力,要考上大学,要改变命运,要……

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她忘了自己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会累,会饿,会晕倒,会哭。

“对不起。”她哭着说。

“不用对不起。”周良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早点发现你状态不好。”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我让食堂阿姨帮忙热的,趁热吃。”

饭盒里是米饭和两个菜,还有一个荷包蛋。很普通的饭菜,但对此刻的李雪来说,像山珍海味。

“多少钱?我还你。”李雪说。

“不用还。”周良把筷子递给她,“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雪接过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饭菜很香,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流心的。她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周良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没有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吃到一半时,李雪突然问:“周良,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李雪低声说,“我明明知道今天要考试,应该吃好一点,睡好一点。但我还是……还是晕倒了。”

周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雪,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你,可能早就放弃了。从青山村走到县城,每天来回四个小时;为了省三块钱,宁愿走路也不坐车;家里条件那么困难,还要拼命读书,想靠知识改变命运……这些,换做是我,我可能做不到。”

他看着李雪的眼睛:“所以,你不是没用,你是太有用了。有用到忘了自己也是人,也会累,也会饿,也需要被照顾。”

李雪的手顿住了。她看着周良,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认真的、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心疼,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吃完好好休息。”周良站起身,“明天的考试,我等你。不管考得怎么样,都没关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你的价值,不在一次考试里,不在分数里,而在你这个人本身。”

门轻轻关上了。医务室里又只剩下李雪一个人。她继续吃饭,眼泪掉进饭里,咸咸的,但她没有停,一口一口,把饭菜全吃完了。

吃完后,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房间染成一片金黄。

她想起周良的话:你的价值,不在一次考试里,不在分数里,而在你这个人本身。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那片干涸的土地上。她知道,要让这颗种子发芽、生长,还需要时间,还需要很多很多的努力。

但至少,现在,她愿意相信,自己除了考试分数,还有其他的价值。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鸟在叫,清脆,明亮,像春天的声音。

一模失利了,但春天还在。

她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