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3:20:58

六月八日下午三点,高考最后一科——英语考试,还有半个小时结束。

县一中考场第三考场,李雪坐在靠窗的第四排,正在写作文。窗外是县城的街道,梧桐树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笔尖在答题卡上快速移动,单词和句子像溪流一样流淌出来。经过一年冲刺班的训练,她的英语进步很大,一模时还磕磕绊绊的阅读理解,现在已经能轻松应对。作文题目是“The Power of Dreams”(梦想的力量),她写得很顺,几乎不用思考。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李雪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结束了。

三年的高中生活,无数个凌晨四点半的早起,无数个深夜的苦读,无数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无数本翻烂的辅导书——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她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漏题,没有填错。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六月的县城很热闹,街道上车来人往,远处还能看见县一中的教学楼——那栋她待了三年的红色砖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亲切。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那栋楼时的情景,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背着用旧床单缝制的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三年后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不知道会经历什么事,不知道会走到哪里。

而现在,她知道了。

她遇见了周良。那个会在数学课上帮她解围,会在暴雨天给她送塑料布,会在除夕夜给她打电话,会打工挣钱给她报补习班的男生。

她经历了贫困补助的羞辱,一模失利的打击,秘密补习班的救赎。

她走到了高考的考场,走到了这个决定命运的十字路口。

李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因为长期握笔,中指指节处磨出了薄薄的茧;因为干农活,掌心有细小的裂纹;因为冬天的冻疮,留下了淡淡的疤痕。但这双手,也写出了全县数学竞赛三等奖的试卷,画出了练习册背面那些星空,写出了无数个关于未来的梦想。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奶奶留下的,刻着“平安”两个字。三年了,镯子已经磨得很亮,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轻轻晃动,像某种温柔的守护。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提醒道:“还有十五分钟。”

考场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有同学开始收拾东西,有同学还在奋笔疾书。李雪没有动,她看着窗外的天空。

六月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形状不断变化,像她小时候在青山村的山坡上躺着看云时一样。那时候她总是想象,云的那一头是什么?是更高的山,更宽的河,还是更远的世界?

现在她知道了。云的那一头,是县城,是高考,是大学,是一切未知的可能。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从书包里——考试用的透明文件袋里,她拿出一支铅笔。不是考试用的2B铅笔,而是一支普通的HB铅笔,是她平时画画用的。

监考老师看见了,但没有阻止。考试时间还没结束,只要不作弊,考生做什么都可以。

李雪翻开试卷的背面——英语试卷的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印刷任何内容。她用铅笔,在空白的纸面上,轻轻地画了起来。

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一幅完整的画。

她画了青山村的轮廓,那些低矮的瓦房,蜿蜒的土路,村口的老樟树。她画了老樟树上的风铃,星星和月亮在风中摇晃。她画了屋顶上的蓝色塑料布,四角用砖头压着,在阳光下泛着光。

然后她画了星空。

不是练习册背面那种想象中的星空,而是真实的、她亲眼见过的星空。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金牛座的昴星团,冬季银河淡淡的光带……每一颗星星的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周良教过她,因为她在无数个夜晚仰望过。

她画得很认真,很仔细。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而准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画面上,把铅笔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画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住了。铅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她想起来,这幅画里还缺一样东西。

缺一个人。

一个站在星空下,仰望着银河,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星海的少年。

她应该把他画上去吗?应该在这个决定命运的试卷背面,留下他的影子吗?

李雪犹豫了。铅笔在指尖微微颤抖。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偶尔翻动试卷的沙沙声。窗外传来远处的汽车鸣笛声,很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想起三年来和周良的点点滴滴。从第一次在语文课上的解围,到暴雨夜的塑料布,到星空下的约定,到秘密的补习班……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如昨,像刻在心里的电影,一帧一帧,永不褪色。

她也想起父亲的警告,想起现实的差距,想起那些关于“拖累”和“负担”的忧虑。想起周良说“有些事不需要理由”时的声音,想起他说“我会一直等你”时的眼神。

两个声音在她心里交战,像两股力量在拔河。一边是理智,是现实,是所有的顾虑和担忧。另一边是……是什么?她说不上来。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像某种倒计时,又像某种催促。

最后,李雪深吸一口气,铅笔落下。

她没有画周良。她画了一辆自行车,停在老樟树下。自行车是那种老式的二八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什么看不清,车把上挂着……她画了一个小小的望远镜。

然后她在画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英文:

“To the stars we cannot see, but believe they are there.”

(致那些我们看不见但相信存在的星星。)

写完后,她放下笔,看着这幅画。铅笔素描,很简单,但很完整。青山村,老樟树,风铃,塑料布,自行车,望远镜,星空。

这是她的三年。是她来时的路,是她走过的风景,是她心里最珍贵的记忆。

监考老师站起来:“时间到,请停笔。”

考场里响起各种声音:放下笔的声音,收拾东西的声音,叹气的声音,如释重负的声音。李雪慢慢地把试卷整理好,把答题卡放在最上面,把画了星空的试卷背面朝下,压在下面。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绿得发亮,远处的天空蓝得像梦。

结束了。也开始了。

她背着书包走出考场。走廊上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兴奋地讨论答案,有人在疲惫地靠在墙上。李雪穿过人群,脚步很稳,心也很平静。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她看见了周良。

他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她出来,笑了:“考得怎么样?”

“还行。”李雪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水,“你呢?”

“也还行。”周良说,“走,我送你到车站。”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街道上到处都是刚考完的学生和家长,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有点烫,但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结束了。”周良突然说。

“嗯,结束了。”

“有什么感觉?”

李雪想了想:“像……像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然后呢?”周良问,“歇完了,还要继续走吗?”

“当然要。”李雪说,“路还长着呢。”

周良笑了,笑得很开心:“对,路还长着呢。”

他们走到汽车站。最后一班开往青山村的城乡公交已经等在那里了,司机在车上抽烟,看见他们,喊道:“青山村的,快上车!”

李雪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周良:“周良,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三年……所有的帮助。”李雪认真地说,“没有你,我可能坚持不到今天。”

周良摇摇头:“是你自己坚持下来的。我做的,只是陪着你走了一段路。”

“可是……”

“没有可是。”周良打断她,“李雪,记住,你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的努力。我,或者其他任何人,都只是配角。你才是自己故事的主角。”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李雪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很亮,很清澈,像夏天的阳光,像夜空的星星。

李雪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轻声说:“我走了。”

“嗯。”周良说,“等成绩出来了,告诉我。”

“好。”

李雪转身上车。车开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周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她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张画了星空的试卷。

试卷的背面,那些铅笔线条还清晰可见。青山村,老樟树,风铃,塑料布,自行车,望远镜,星空。

还有那行英文:To the stars we cannot see, but believe they are there.

致那些我们看不见但相信存在的星星。

就像那些关于未来的梦想,关于大学的憧憬,关于远方的向往,关于……关于某些尚未说出口的情感。

我们看不见它们,但相信它们存在。

因为相信,所以前行。

因为相信,所以坚持。

因为相信,所以即使前路未知,也敢迈出脚步。

车驶出县城,开上省道。路边的田野绿油油的,稻子正在抽穗,在夏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青山在夕阳下显出深蓝色的轮廓,山顶飘着几缕金色的云。

李雪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三年了,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晴天,雨天,雪天;清晨,午后,傍晚。每一次走,心情都不一样。

但这一次,是最轻松的。

因为结束了。也因为开始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试卷背面那幅画。那幅画里,有她的过去,有她的现在,也许,还有她的未来。

而未来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那辆停在老樟树下的自行车,那个挂在车把上的望远镜,和那片铺满试卷背面的星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怎样的回忆,怎样的象征,怎样的……起点。

车到青山村时,夕阳已经西斜,把整个村庄染成一片金色。李雪下车,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家走。

走到村口的老樟树下时,她停下来,看着那串风铃。风铃在夏日的晚风中轻轻摇晃,星星和月亮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在庆祝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她站了很久,直到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雪儿!回来了?”

“回来了!”李雪应了一声,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脚步很轻快,像要飞起来一样。

因为结束了。

也因为,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