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饭厅里,难得有了一丝暖意。
一张八仙桌,一大一小两个人。
李婉柔小口吃着白粥,时不时抬眼,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秦澜。
一整只冒着热气的烧鸡,已经被他撕下大半。他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屯食的仓鼠。
李婉柔的袖中,那枚冰冷的“血手令”硌着她的肌肤,时刻提醒她昨夜的惊心动魄。
她看着眼前这个“傻子”,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一名宫中侍女扭着腰肢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假笑,眼角却藏着轻蔑。
“给大少奶奶请安。”她福了福身,却未弯腰,声音尖利,“公主殿下口谕,今日敬茶之礼,就不劳烦大少奶奶挪步了。请大少奶奶即刻前往东院,跪领公主的早安问候。”
话音一落,饭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跪领?
一个新嫁的媳妇,让当家主母去跪着领她的问候?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李婉柔手中的汤匙停在半空,她没有动怒,只是缓缓将汤匙放回碗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抬起头,那双温柔的眼眸平静如水,越过侍女,直直看向正在埋头撕扯鸡腿的秦澜。
她什么都没说。
一个眼神。
一个问题。
秦澜啃着鸡腿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嘴角的油渍还未擦去,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李婉柔的身影。
他看懂了。
下一秒。
“哇——!”
秦澜猛地将手中的鸡腿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指着那名传话的侍女,开始撒泼打滚。
“媳妇!我要媳妇!你把我的漂亮媳妇藏哪儿去了!”
侍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病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傻……六少爷,您别乱来!公主殿下在东院……”
“东院!就在东院!”秦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侍女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带我去找媳妇!现在就去!”
“啊!放手!你这个傻子放开我!”侍女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脱。
秦澜像拖着一个破麻袋,拽着她就往门外冲。
“拦住他!快拦住他!”
守在门口的两名宫中侍卫立刻拔刀上前,想要阻拦。
“澜儿!”
李婉柔也站起身,脸上全是“焦急”,快步追了上去。
“澜儿别闹!快放开姐姐!”
她喊着,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般,正好撞在一名侍卫的后背上。那名侍卫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挡住了同伴的去路。
李婉柔伸出双手,似乎想要去拉秦澜,张开的手臂却又“不小心”地拦在了另一名侍卫面前。
“别伤到六少爷!”
她焦急的呼喊,为秦澜清空了最后一道障碍。
秦澜拖着尖叫的侍女,如同一头横冲直撞的小牛,畅通无阻地冲出了饭厅,直奔东院而去。
李婉柔紧随其后,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担忧。
东院。
长平公主赵明月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
她身后站着一排宫女太监,个个屏息凝神。
她在等。
等李婉柔跪着爬进来。
突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秦澜的身影冲了进来,他身后还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侍女。
“媳妇!我来找你啦!”
秦澜大喊着,松开侍女,张开双臂,直愣愣地朝着赵明月扑了过去。
赵明月脸色一变,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
“拦住这个疯子!”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秦澜的胳膊。
秦澜被架住,却还在手舞足蹈,嘴里的话更是惊世骇俗:
“媳妇,你为什么不见我?是不是屁股痒痒了?你别怕,我帮你挠挠!”
“你……你这痴傻的畜生!胡说八道什么!”赵明月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堂堂大乾公主,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无赖般的羞辱!
“掌嘴!给本宫狠狠地掌嘴!”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掌管宫廷礼仪的礼官匆匆赶来,看到这混乱的场面,连忙上前打圆场。
“殿下息怒,息怒啊!六少爷心智不全,童言无忌,您何必与他计较。”
礼官转向被侍卫架住的秦澜,板起脸孔:“六少爷,不得对公主无礼!还不快……”
他的话没说完,李婉柔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院门口。
她快步走来,气息微喘,脸上带着泪痕,直接对着那名礼官屈膝一福。
“礼官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哭腔,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澜儿他……他虽然心智未开,但也知道祖宗的规矩。新妇进门,当敬长辈茶。公主是君,我们是臣,可公主也是澜儿的妻。若今日这茶不敬,澜儿这疯病怕是好不了了……”
她顿了顿,抬起泪眼,看向脸色铁青的赵明月。
“若是传出去,说……说是公主虐待痴傻的夫君,不守妇道,怕是会有损皇室的清誉啊……”
这番话,软中带硬,字字诛心。
直接将一件家宅内斗,上升到了皇室颜面的高度。
赵明月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李婉柔,又看了看还在那儿傻笑的秦澜,恨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今天这茶,不敬也得敬!
“好……好一个秦家大少奶奶!”赵明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摆茶!”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备好茶具。
赵明月走到李婉柔面前,在一众秦家下人和宫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跪了下去。
这是何等的屈辱!
她端起茶杯,双手奉上,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嫂,请用茶。”
李婉柔垂眸,正要伸手去接。
一直被侍卫架着、安静下来的秦澜,突然挣脱了束缚,像只兔子一样蹦了过来。
“我也要喝茶!我也要喝!”
他跑得太“急”,脚下像是被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赵明月撞了过去。
哗啦——!
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赵明月华贵的宫装上,胸前顿时湿了一大片,精致的妆容也被溅起的茶水弄花,狼狈不堪。
“啊!”赵明月失声尖叫。
全场大乱。
“哎呀!我又摔倒了!”秦澜一屁股坐在地上,无辜地眨着眼睛。
“殿下!”
李婉柔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呼着上前,拿出自己的手帕,慌乱地在赵明月胸前擦拭。
“殿下您没事吧?快,快传太医!”
她的动作看似焦急,手帕却将那片茶渍越擦越大,让赵明月愈发狼狈。
在一片混乱中,李婉柔俯身去扶秦澜。
经过他身边时,她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勾了一下秦澜的手心。
温暖,柔软。
带着一丝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