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302室的空气比昨晚那场暴雨还要闷。
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方桌,上面摆着几个白馒头、一碟涪陵榨菜,还有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
三个人,三个方位,硬是吃出了三足鼎立的杀气。
林小鱼顶着那一头乱糟糟的黄毛,手里的筷子像是跟馒头有仇,狠狠地在上面戳出几个洞。她也不吃,就那么斜着眼,盯着对面低头喝粥的苏晴茜。
“哎哟,这肩膀酸死了。”
林小鱼突然怪叫一声,拿着筷子的手极其夸张地揉了揉脖子,语气里像是裹了二斤老陈醋:“苏姐,你说这夏天的蚊子是不是成精了?专门盯着人脖子咬,咬就算了,还非得让人哼哼唧唧一整晚,吵得人脑仁疼。”
“咳——!”
苏晴茜一口粥呛在喉咙里,那张本来已经恢复白皙的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整张脸都浸进粥碗里。昨晚那羞耻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回放,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作为品控主管,她在车间里那是骂人不带脏字的“灭绝师太”,可在这张不到一平米的桌子上,她被这黄毛丫头怼得哑口无言。
“还有啊,”林小鱼得理不饶人,脚下的拖鞋踢得啪啪响,“默哥,你这手艺是真不行。我看苏姐今天走路姿势都不太对,是不是昨天劲儿使大了?要不今晚我给你踩踩背?我技术可好了!”
陈默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水煮蛋。
听到这话,他抬眼扫了一圈。
左边是气成河豚的小太妹,右边是羞愤欲死的御姐。
这修罗场,味儿太冲。
“吃蛋。”
陈默二话没说,趁林小鱼张嘴准备继续输出的时候,直接把那颗刚剥好的、光溜溜的白鸡蛋塞进了她嘴里。
“唔!呜呜呜……”林小鱼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像只存粮的仓鼠,大眼睛瞪得滚圆,所有的话都被这一颗蛋给堵回了肚子里。
“食不言寝不语。”陈默淡定地抽了张纸擦手,“苏姐那是落枕,别瞎在那联想。再废话,今晚让你睡走廊。”
林小鱼费力地嚼着鸡蛋,委屈巴巴地哼了一声,但到底是不敢再炸刺了。
苏晴茜如蒙大赦。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光,然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从那个仿名牌的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这是我找财务预支的下个月工资,还有我这半年存的一点生活费。”
苏晴茜不敢看陈默的眼睛,视线盯着那张卡,“一共两千。密码是六个0。”
陈默挑眉:“苏姐,这是唱哪出?”
“入股。”
苏晴茜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工装裙,试图找回一点主管的气场:“你昨天不是说要赚钱还债吗?虽然那钱是你出的,但我不想欠人情。这钱算我投资,赚了分红,亏了……算我的。”
说完,她抓起包,像是有鬼在后面追一样,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出了302室。
这女人,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陈默看着桌上的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两千块,在这个人均工资不到一千的年代,对苏晴茜这种负债累累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肉。
“啪!”
又一声脆响。
陈默一愣,转头。
只见林小鱼把那个画着海绵宝宝的钱包倒扣过来,用力抖了抖。
一堆零零碎碎的纸币、硬币掉了一桌子。
最大的面额是五十,最小的是一毛。
“三百四十二块五毛!”林小鱼红着眼眶,梗着脖子,那架势像是在赌场梭哈,“我也入股!我有手有脚,还能帮你干活!陈默,你不许嫌弃!”
她怕。
刚才苏晴茜拿出两千块的时候,她真的怕了。她怕陈默真的跟那个女主管合伙,然后把她这个一无所有的小太妹给甩了。
陈默看着那一堆皱巴巴的零钱,又看了看林小鱼那张写满倔强和不安的小脸。
他突然笑了。
伸手一把将桌上的所有钱都揽了过来,揣进兜里。
“行,都收了。”
陈默站起身,那股子痞帅的劲儿又上来了,“苏总出钱,林总出力,我出脑子。既然上了这条贼船,那就谁也别想跑。”
“走,林总,跟我去趟菜市场。”
……
上午十点,工业区背后的农贸市场。
这里是整个区域最脏乱差的地方,也是最具生命力的地方。
污水横流的地面,苍蝇乱飞的肉摊,混杂着鱼腥味、烂菜叶味和汗臭味。
林小鱼捏着鼻子,踩着那个掉了底的凉拖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黑水坑。
“默哥,咱到底买啥啊?”林小鱼一脸嫌弃,“这地方只有那些抠门的大妈才来捡便宜货。咱们拿了两千多巨款,不去进点手机壳、小饰品什么的倒卖?”
陈默没理她,目光如鹰隼般在各个摊位上扫视。
2005年的电子厂夜市,还处于一种野蛮生长的初级阶段。
卖得最火的是三块钱一份的炒河粉,五块钱一碗的麻辣烫,还有那种全是面粉的烤火腿肠。同质化严重,竞争惨烈,利润微薄。
想要在一个月内搞定十万块的债务,靠卖炒粉把锅铲抡冒烟了也赚不到。
必须要搞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