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夕阳西下,急诊科忙碌的一天终于落下帷幕。
苏云脱下白大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一天,又是手术,又是确诊癫痫,脑细胞死了不少。
“苏医生,下班了?”
一阵好闻的香水味飘来。
柳夕颜换下了一身职业装,穿上了一件修身的黑色针织长裙,外面披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
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少了上班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和妩媚。
她手里晃着车钥匙,笑吟吟地看着苏云。
“走,姐姐带你去吃火锅。”
“补补身子。”
苏云笑了笑:“主任请客,那必须去。”
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宋博文和徐涛,耳朵竖得像天线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厚着脸皮凑了上来。
“主任,见者有份啊!”
“我们也要补身子!”
柳夕颜白了他们一眼,但心情好,也没拒绝。
“行,一起去。”
“不过你们俩负责买单。”
宋博文和徐涛:“......”
“主任,您这不仅杀人诛心,还要谋财害命啊!”
......
某重庆火锅店。
包厢内热气腾腾。
柳夕颜脱掉风衣,坐在苏云身边,很自然地帮他烫了一片毛肚。
“七上八下,火候刚好。”
“尝尝。”
她夹起毛肚,直接递到苏云碗里。
对面的宋博文和徐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碗里的肉都不香了。
几杯啤酒下肚。
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离不开医院里的那些事。
宋博文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其实干我们这一行,有时候真挺无奈的。”
“技术再好,也怕人心。”
他喝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丝唏嘘。
“前两年,我在下面县医院支援的时候,遇到过一件事。”
“当时有个年轻医生,刚毕业,跟苏云你一样,特有冲劲。”
“有一天,他接诊了一个孕妇。”
“孕妇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拍了个胸片。”
“拍完才发现怀孕,吓得不行,跑来问医生会不会导致胎儿畸形,要不要把孩子打了。”
宋博文顿了顿,看了一眼众人。
“咱们学医的都知道,一张胸片的辐射量极低,大概只有0.02mSv。”
“而国际指南上说的致畸阈值是50mSv。”
“差了整整两千多倍。”
“从科学角度讲,这根本不会有影响。”
苏云点了点头。
这是常识。
宋博文苦笑一声:
“那个年轻医生也是这么跟孕妇说的。”
“他拿出了指南,拿出了数据,劝孕妇放心,孩子可以留。”
“结果呢?”
“孩子生下来,是个六指。”
“畸形了。”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沉重了下来。
徐涛忍不住问道:“这跟胸片没关系吧?六指是基因问题啊。”
“是啊,跟胸片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宋博文摇了摇头。
“但家属不这么认为。”
“他们一口咬定,就是医生说没事,他们才留下的孩子。”
“现在孩子畸形了,医生必须负责。”
“他们在医院拉横幅,闹事,甚至去法院起诉。”
“最后...”
宋博文叹了口气。
“法院虽然也知道科学道理,但出于人道主义和息事宁人的考虑。”
“判决医院赔偿几万块。”
“那个年轻医生,也被医院内部处分,扣了半年奖金。”
“他心灰意冷,觉得这个世界太不讲道理。”
“直接辞职,回老家卖水果去了。”
听完这个故事,大家都沉默了。
这就是现实。
医学是科学,但医疗是人学。
有时候,科学在人心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柳夕颜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红唇轻启。
“所以说,医生是在刀尖上跳舞。”
“苏云,你技术好,这是好事。”
“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满。”
她转过头,看着苏云,眼神里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认真和关切。
苏云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放心吧,主任。”
“我有分寸。”
柳夕颜笑了,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懂就好。”
“来,再吃块肉。”
......
聚餐结束。
苏云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脑海里还回荡着宋博文讲的那个故事。
但他并不后悔选择了这一行。
因为把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
同一时间。
心血管外科病区。
夜深人静。
值班医生王晨,正坐在电脑前盯着监护屏幕。
他是心外的主治医师,今晚值大夜。
手里捧着一杯浓茶,强撑着眼皮。
心外的夜班,向来不好熬。
尤其是今晚,4号床住进了个“定时炸弹”。
3号床病人,老张,58岁。
诊断:主动脉夹层(Stanford B型)。
通俗点说,就是心脏发出的那根最粗的血管,内膜撕裂了,血流钻进了血管壁的夹层里。
血管壁变得像纸一样薄。
随时可能爆裂。
一旦爆裂,大出血,几秒钟人就没了。
更要命的是,这个老张是个倔老头。
高血压十几年,从来不规律吃药。
入院时血压高达180/110 mmHg。
这就是在玩命。
王晨今晚每隔半小时就要去巡视一圈,生怕这颗炸弹炸了。
“哈...”
王晨打了个哈欠,实在太困了。
他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
他看到3号床的老张突然坐了起来。
胸口喷出一道血柱,直接喷到了天花板上。
整个病房瞬间变成了红色的海洋。
“救命啊!”
老张凄厉的惨叫声在耳边回荡。
“啊!”
王晨猛地惊醒。
一身冷汗。
原来是做梦。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想喝口水压压惊。
突然。
走廊里传来了护士急促的呼喊声。
“王医生!”
“快来!”
“3号床不好了!”
王晨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怕什么来什么!
他顾不上穿鞋,直接穿着拖鞋就冲了出去。
冲进病房。
只见3号床的老张正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捂着胸口。
五官都疼得扭曲了。
“疼...疼死我了...”
王晨一看监护仪。
血压飙升到了200/120 mmHg!
心率130!
这是夹层要破裂的前兆!
王晨冷汗直流。
主动脉夹层破裂之前,病人会感受到剧烈的撕裂样疼痛。
这种痛,比生孩子还疼。
3号床的老张此时已经蜷缩成一团,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王晨快速查体。
面色苍白,大汗淋漓,四肢湿冷。
再摸两边的股动脉,搏动微弱甚至消失。
而在胸骨上窝和腹部,却能摸到一个随着心跳剧烈搏动的肿块。
“完蛋!”
“夹层肯定在扩大!”
就在这时。
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滴!滴!滴!”
血压数值开始断崖式下跌!
180...140...100...80...
“破了!”
“夹层破裂出血了!”
王晨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天都要塌了。
一旦破裂,血液就会涌入胸腔或者腹腔,病人会在短时间内因失血过多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