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十一点
整座老宅陷入沉睡。月光被云层遮蔽,庭院里只有几盏石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
陆砚辞和江见月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来到镜阁。这是一座独立的小楼,位于老宅最深处,周围种满竹子,平日少有人来。
阁内陈设简单,正中一面巨大的铜镜占满了整面墙。镜子已经氧化发黑,只能模糊映出人影。
“入口在镜子后面。”陆砚辞走到镜侧,摸索着墙壁上的雕花。他按下一处不起眼的莲花纹饰,只听轻微的“咔哒”声,镜子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砖墙。
“被封死了。”江见月用手电照去,墙面平整,显然是后期砌筑的。
陆砚辞从带来的工具箱里取出小型电锤:“我准备了工具,但声音会很大。”
“不能用这个。”江见月摇头,“会惊动整座宅子。”
她走近墙面,用手轻敲,倾听回声。从下到上敲了一遍,她停在离地约一米处:“这里声音空,后面应该是空的,而且砖砌得不实,可能是匆忙封堵。”
她从自己带来的工具包里取出一套特制的薄刃刀和撬棍:“我用古籍修复时分离粘连页面的方法试试。但这种老砖很脆,需要两个人配合。”
陆砚辞接过手电为她照明。江见月先用薄刃刀插入砖缝,轻轻摇动,让旧灰浆松动,然后用撬棍小心地撬。
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她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陆砚辞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在光影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第一块砖松动了。江见月将它小心取出,后面果然是一个黑洞。
“成功了。”她舒了口气。
两人合力,又取下了几块砖,打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陈年尘土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陆砚辞用手电照向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我先下。”他正要进去,江见月拉住了他。
“等等。”她点燃一支线香,伸入洞口。香火稳定燃烧,没有异常。
“空气没问题,可以下。但我走前面。”她不容置疑地说,“如果有什么对您情绪冲击大的东西,我先看到,可以给您缓冲。”
陆砚辞想反对,但她已经弯腰钻了进去。他只好跟上。
石阶狭窄陡峭,两人一前一后,手电光在黑暗中晃动。走了约二十级台阶,来到一个不大的地下室。
江见月用手电扫过四周。房间约十平米,靠墙立着几个书架,上面堆满了书和文件。正中一张老式书桌,桌上摊开放着一本笔记,旁边还有一盏早已锈蚀的煤油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面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至少有十几面,从巴掌大的梳妆镜到半身镜不等。
“这就是……镜室。”陆砚辞声音发颤。
他走到书桌前,手电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正是婉娘的笔迹。
江见月走到他身边,一起看向那页:
今日开始记录镜中对话。陈医生说这是治疗的一部分:将不敢对人言的话对镜中的自己说,可以释放情绪。
但我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只是我。有时候她会有不同的表情,说不同的话。陈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是潜意识的投射。
今天镜中的‘她’说:‘婉娘,你太软弱了。文渊背叛你,你就该让他付出代价。’我问怎么付出代价?‘她’笑了:‘你心里清楚。’
我害怕了。我是不是疯了?
陆砚辞的手开始颤抖。江见月轻轻按住他的手臂:“陆先生,深呼吸。”
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再次睁眼时,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诡异。婉娘详细记录着每次“镜中对话”,而那个镜中的“她”逐渐变得具有独立性,甚至开始给婉娘出主意——如何对付丈夫,如何保护儿子,如何在陆家生存。
翻到中间,一段记录让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今天告诉我一个秘密:文渊在偷偷给我下药。一种叫做‘心紊散’的中药配方,长期服用会导致心悸、幻觉,最终心脏衰竭。‘她’说这是林骁的母亲提供的方子,他们想让我‘自然死亡’,好让林骁名正言顺成为继承人。
我不信。我去文渊书房偷了药渣,找外面的医生化验。结果……‘她’说的是真的。
我要带着砚辞离开。明天就走。
记录停在这里。下一页是空白,再下一页,笔迹变得狂乱:
走不了了。文渊发现了。他把砚辞关起来,说如果我敢走,就让砚辞‘意外夭折’。他说:‘婉娘,你乖乖喝药,还能多活几年,看着儿子长大。否则……’
镜子里的‘她’在尖叫:‘杀了他!杀了他们!’
可我不能。砚辞还小,我需要保护他。
陈医生今天来,给我带了新的药。他说这药能让我‘安静’。我喝了,然后看见镜子里有很多个‘她’,都在对我笑。
砚辞,妈妈可能等不到你长大了。
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婉娘去世前一周:
‘她’说有一个办法。把一切都写下来,藏在这里。等砚辞长大,如果他足够勇敢,会找到。如果他不够勇敢……那就让秘密永远埋藏。
砚辞,我的孩子,妈妈爱你。无论你看到这些时是什么心情,记住:你从来都不是错误。错误是那些伤害别人的人。
如果有来生,妈妈还想做你的妈妈。但下一次,我会更坚强。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
陆砚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电光在他手中颤抖,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光斑。
江见月轻声说:“陆先生,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这些资料要带出去,但您现在的状态……”
“我没事。”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我只是需要……消化一下。”
他小心地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转向书架,开始查看其他文件。
江见月没有阻止,而是帮他一起整理。书架上除了婉娘的研究笔记,还有大量心理学书籍、中药典籍,以及一个锁着的铁盒。
陆砚辞用工具撬开铁盒。里面是一些照片和信件。照片多是婉娘年轻时的单人照,笑容明媚。信件则是她与那位陈医生的通信,讨论她的“病情”和“治疗方案”。
但在盒子最底层,有一张泛黄的处方笺。上面是手写的药方,标题正是“心紊散”,下面有详细的配伍和用法。处方右下角,有一个潦草的签名——**陆振涛**。
“二叔……”陆砚辞盯着那个签名,眼神从震惊转为冰冷的怒火,“是他。他一直假装关心,原来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
他拿起那张处方,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江小姐,你说得对。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
江见月握住他颤抖的手:“但至少现在,您知道了母亲真正的样子——她不是脆弱的病人,她是一个为了保护儿子,与整个家族对抗的战士。”
陆砚辞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凉,但那种触碰带来的真实感,将他从冰冷的仇恨中拉回。
“谢谢。”他低声说,“谢谢你陪我来这里。”
“我说过,修复不只是修复器物。”江见月松开手,开始小心地将资料装入带来的防水袋中,“我们先离开,这些资料需要系统整理。”
陆砚辞点头。两人将重要文件全部打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尘封二十四年的密室,原路返回。
重新封好洞口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回到听松阁,陆砚辞将资料放在书案上,却没有立即查看。他走到窗边,看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江小姐。”
“嗯?”
“如果我说,我想让所有参与害死我母亲的人付出代价,你会觉得我可怕吗?”
江见月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正义与复仇的界限很模糊。但我想您母亲留下这些,不是为了让孩子的一生被仇恨填满。”
她指向那些资料:“她留下真相,是希望您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选择自己的路。是陷入复仇的循环,还是带着她的爱,活出她未能活出的人生。”
陆砚辞转身看她。晨光微熹中,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他诚实地说,“现在我心里只有恨。”
“那就先允许自己恨。”江见月说,“但不要只停留在恨。您母亲用生命保护了您,不是为了让您成为第二个被困在镜中的人。”
陆砚辞沉默了许久。最后,他轻声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江见月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极低的声音:
“谢谢你……没有在我最糟的时候离开。”
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
门内,一个男人抱着母亲的笔记本,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中,开始了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课——如何与真相共存。
而真正的修复,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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