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完全铺满听松阁时,江见月端着一盘简单的早餐和刚沏好的茶,轻轻推开门。
陆砚辞仍坐在窗边的圈椅上,婉娘的日记本摊开在膝头,但他没有在读,只是望着窗外庭院里逐渐清晰的景致。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眼底布满红丝,但眼神已不像昨夜那样混乱。
“我猜您还没吃早餐。”江见月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小米粥,配了点酱菜和蒸蛋。茶是宁神茯神茶,加了些陈皮。”
陆砚辞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半晌才说:“谢谢。”
他起身走到茶几旁,端起粥碗。温热的米粥滑入胃中,带来真实的暖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饥肠辘辘。
江见月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他昨晚之后想了什么,只是安静地为他续茶。
“我梦到她了。”陆砚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是噩梦,是小时候的事。她教我认字,我总把‘婉’字写成‘碗’,她笑着纠正我。”
他停顿片刻:“梦的最后,她对我说:‘砚辞,妈妈不痛了。’”
江见月轻轻放下茶壶:“梦有时候是潜意识的自我疗愈。”
“是吗……”陆砚辞苦笑,“可我醒来后第一个念头,还是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很正常。”江见月平静地说,“愤怒是创伤反应的一部分。关键不是压抑它,而是找到不伤害自己和他人的方式表达。”
陆砚辞注视着她:“你有什么建议吗?”
“在修复工作中,有一种技法叫‘留白’。”江见月想了想,“当古籍破损严重,无法完全恢复原貌时,我们会选择保留一部分残缺,在旁边标注说明,让观者知道这里曾有文字,但已不可考。”
她顿了顿:“仇恨就像那些无法修复的文字。我们可以承认它的存在,但不必让它占据全部画面。留出空间给其他东西——比如您母亲对您的爱,比如您自己的人生。”
陆砚辞沉默地喝着粥。良久,他放下碗:“那些资料,你整理了吗?”
“初步分类了。”江见月走到书案边,拿起几个文件夹,“按内容分了几类:一是您母亲的日记和镜中对话记录;二是她的研究笔记,主要关于心理学和自我疗愈;三是她收集的证据,包括药方、部分药物化验单、还有她偷录的几段对话录音——录音带需要专业设备才能播放。”
她抽出一个文件夹:“最重要的是这个:她列出的涉事人员名单,以及她推测的动机。”
陆砚辞接过文件夹翻开。名单上第一个人就是陆振涛,后面标注:“提供药方,动机:觊觎家主之位,因我是独子,若我‘病故’,其子林骁可借庶长子身份上位。”
第二个是陆文渊,他的父亲。标注:“默许并实施下药,动机:厌弃发妻,欲扶正情人,同时控制嫡子以保家族‘体面’。”
第三个是林月华,林骁的生母。标注:“提供药方及毒理指导,动机:上位,为其子谋继承权。”
第四个是陈济民医生。标注:“协助诊断并调整药方,使其看似‘自然病程’,动机:金钱及陆振涛承诺的庇护。”
名单最后还有几个名字,是老宅当年的佣人和管家,标注:“可能知情或协助,需进一步核实。”
陆砚辞的手指在父亲的名字上停留许久,最终翻过这一页。
“她写得很清楚。”他低声说,“每个人的角色,动机,甚至连证据存放的位置都标注了——有些在她书房暗格里,有些在银行保险箱。”
“您母亲很细心。”江见月轻声说,“她知道自己可能无法亲自揭露真相,所以留下了完整的‘证据链’。”
陆砚辞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她:“江小姐,如果我决定走法律途径,这些证据足够吗?”
江见月沉吟:“从法律角度,这些是二十四年前的旧案,当事人有的已去世(陈医生),有的很难取证(药物化验单可能已失效)。而且……您父亲和叔叔在本地的影响力,您比我清楚。”
她顿了顿:“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些证据如果公开,即使不能让他们受到法律制裁,也足以摧毁他们的声誉和社会地位。”
陆砚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时候,社会性死亡比肉体死亡更痛苦。”
“但您要想清楚。”江见月认真地看着他,“一旦公开,您也将被卷入舆论漩涡。陆氏的股价会受影响,董事会会有压力,您这些年建立的‘完美形象’也会破裂。”
“我不在乎形象。”陆砚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在乎的是,他们害死了一个善良的女人,然后逍遥了二十四年。我在乎的是,我母亲到死都以为自己是疯子,而我……我这些年一直恨她‘抛弃’我。”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恨过她,江见月。恨她为什么丢下我,恨她为什么那么脆弱。可现在我知道,她是为了保护我才喝下那些毒药,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才假装‘病情稳定’……我恨错了人二十四年。”
江见月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头看着窗内。
“我想公开这些。”陆砚辞最终说,“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确认所有证据的真实性,还需要找到能支持这些证据的证人。”
他转身看她:“江见月,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作为修复师,是作为……一个愿意站在我这边的人。”
这是第一次,他叫她的全名,而不是“江小姐”。
江见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脆弱与恳求,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的信任。
“好。”她轻声说,“我帮你。”
陆砚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谢谢。”
“但我们得有计划。”江见月回到书案边,拿出纸笔,“第一,我们需要找到还能作证的在世者,比如当年老宅的佣人。第二,那些录音带需要专业设备播放并转为数字格式。第三,您母亲提到的银行保险箱,需要合法手续才能开启。”
她写下几个要点,抬头看他:“最重要的是,您需要一位可靠的律师,熟悉陈年旧案和家族纠纷的那种。”
陆砚辞点头:“我有一个人选。顾律师,他处理过陆氏几起复杂的产权纠纷,为人正直,而且……他欠我母亲一个人情。”
“怎么说?”
“他年轻时曾因一个案子被诬陷,是我母亲暗中提供证据帮他翻案。”陆砚辞回忆道,“他后来一直想报答,但我母亲拒绝了。我想现在,是时候请他兑现承诺了。”
“那好。”江见月在“律师”旁打勾,“我们今天下午就联系他。”
陆砚辞看着她在纸上写写画画的身影,忽然问:“江见月,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到这个地步?这已经远远超出修复师的职责了。”
江见月笔尖一顿。她没有抬头,轻声说:“我师父常说,修复师的工作是‘补天地之缺’。但有时候,人心里的空缺,比器物上的裂缝更需要修补。”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且,我相信您母亲把这些留给您,不仅是希望您知道真相,更是希望有人能在您面对真相时,陪在您身边。”
陆砚辞注视着她,胸腔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多年来,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所有亲近都可能带来伤害。但此刻,他第一次感到,也许不是所有人都会离开。
“江见月。”他轻声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伤到你,你一定要离开,不要犹豫。”
江见月静静看着他,良久,微微一笑:“陆砚辞,你比你想象中更有控制力。而且——”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先保护自己,然后想办法帮你回来。这才是‘陪在身边’的意义,不是盲目牺牲,而是有智慧的同行。”
陆砚辞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确认这份温暖的真实。
但他只是说:“好。”
窗外的阳光完全照亮了房间。早餐的粥碗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在这间充满古籍与旧纸气息的屋子里,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因为一段尘封二十四年的往事,建立起了一种超越契约的信任。
而接下来的路,将比他们想象的更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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