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09:41:23

顾律师在当天下午四点抵达老宅。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举止间透着法律人士特有的严谨。

在听松阁见到陆砚辞时,他第一句话是:“你长得越来越像婉姐了,尤其是眼睛。”

陆砚辞怔了怔:“您认识我母亲?”

“岂止认识。”顾律师在客座沙发坐下,接过江见月递来的茶,“婉姐是我的恩人。二十二年前,我因为一个医疗纠纷案被对方诬陷伪造证据,差点被吊销律师资格。是婉姐通过她的人脉,找到了能证明我清白的证人。”

他轻叹一声:“我问她为什么帮我,她说:‘顾律师,这世道对说真话的人已经够苛刻了,我不能看着又一个说真话的人被埋没。’”

陆砚辞将装有证据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那么现在,顾律师,我想请您帮我母亲说出她没来得及说的真话。”

顾律师戴上眼镜,开始仔细阅读那些资料。随着翻阅,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当他看到“心紊散”药方和陆振涛的签名时,猛地抬头:“这些都是原件?”

“从镜阁密室找到的,保存完好。”陆砚辞说。

顾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砚辞,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一旦启动,就是和半个陆家为敌。你父亲、你二叔、还有林骁那一脉……他们在集团和家族里盘根错节二十多年。”

“正因为他们盘根错节,我才更要动手。”陆砚辞声音冷静,“顾律师,您比我清楚,陆氏这些年为什么发展放缓?就是因为内部资源被这些蛀虫消耗了。他们在自己负责的项目里中饱私囊,排挤有能力的新人,用家族辈分压制改革——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清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现在我有了。我母亲的死,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顾律师沉默良久,重新戴上眼镜:“好。我接。但你得明白,这种陈年旧案,法律上很难追究刑事责任,尤其是主要嫌疑人之一已经去世。”

“我知道。”陆砚辞转身,“我的目的不是送他们坐牢——虽然那是最理想的结果。我的目的是公开真相,让他们在家族和圈子里身败名裂,然后借机清理他们在陆氏的势力。”

顾律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比你父亲有魄力,也比你母亲……狠。”

“因为我没有选择。”陆砚辞平静地说,“要么我收拾他们,要么他们继续蚕食陆氏,然后有一天,会有人用同样的方法对付我。”

江见月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微震。这一刻的陆砚辞,不再是那个会在雨夜失控的男人,而是一个冷静的谋略者,一个准备好为自己和母亲讨回公道的战士。

顾律师开始拟定初步方案:“第一步,我们需要将所有证据做司法鉴定,确认真实性。第二步,寻找在世证人。你母亲名单上这几个佣人,我会派人去查他们的下落。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你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时机公开这一切。”

“家族年会。”陆砚辞立刻说,“下个月十五号,陆家所有分支都会到场,媒体也会关注。那天也是我母亲忌日。”

顾律师皱眉:“时间很紧。而且那天你二叔和林骁肯定会有准备。”

“那就让他们准备。”陆砚辞眼中闪过冷光,“我倒是想看看,当所有证据摆在所有人面前时,他们还能怎么狡辩。”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三人详细讨论了每一步的实施方案。顾律师做事雷厉风行,当场就联系了司法鉴定中心的老朋友,约定第二天派人来取证据。

“这些证据的原件一定要保管好。”顾律师离开前再三叮嘱,“我建议你们备份三份,一份放银行保险箱,一份给我,一份你们自己留着。电子版也要加密保存。”

送走顾律师,天色已近黄昏。

陆砚辞回到听松阁,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江见月为他换了新茶,轻声说:“您今天说了很多话,需要休息。”

“睡不着。”陆砚辞闭着眼,“一闭眼就是那些资料,还有……‘他’在说话。”

江见月警觉:“‘影子’人格?”

陆砚辞点头:“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在低语,说些……很暴戾的话。关于报复,关于怎么让那些人痛苦。”

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有时候我分不清,那些念头是我的,还是‘他’的。”

江见月在他对面坐下:“陆砚辞,你知道人格解离的本质是什么吗?”

他摇头。

“是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她声音轻柔,“当一个孩子在无法承受的痛苦中——比如目睹母亲被伤害,自己被威胁——他的意识会分裂出一部分,来承受那些无法消化的情绪和记忆。这样,核心人格才能继续‘正常’地活下去。”

她顿了顿:“‘影子’不是你的敌人,他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小时候为了保护自己而创造出来的守护者。只是这个守护者的方式……比较极端。”

陆砚辞苦笑:“你想让我和‘他’做朋友?”

“我想让你试着理解‘他’。”江见月认真地说,“‘他’愤怒,是因为当年的你没有能力愤怒;‘他’想要报复,是因为当年的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伤害。现在你长大了,有能力面对了,也许‘他’就不需要那么极端了。”

陆砚辞沉默许久,忽然问:“如果‘他’现在出现,你会害怕吗?”

江见月想了想:“说实话,会有一点紧张。但我不会跑。”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无论是哪个你,本质都是那个八岁时想保护母亲的孩子。”她微笑,“只是有些人格戴的面具厚一些,有些人格戴的面具薄一些。”

陆砚辞注视着她,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酸楚,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柔软。

“江见月。”他轻声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需要‘影子’了,他会消失吗?”

“我不知道。”江见月诚实地说,“但也许,他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不再是分裂的人格,而是你性格中果断、有保护欲、不轻易妥协的那一部分。每个人格特质都有其价值,关键是如何整合,而不是消灭。”

窗外,暮色渐浓。听松阁内没有开灯,两人坐在渐暗的光线里,像两个分享秘密的孩子。

“我想试试。”陆砚辞忽然说,“和‘他’对话。像你说的那样。”

江见月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就在这里。”他看着她,“如果我……如果‘他’出现,你帮我记住‘他’说了什么。有时候‘他’离开后,我的记忆会模糊。”

“好。”

陆砚辞闭上眼睛,深呼吸。江见月安静地坐着,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

时间流逝。阁内越来越暗,只有窗外最后的天光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忽然,陆砚辞的身体微微绷紧。他睁开眼睛,眼神变了——更锐利,更直接,像出鞘的刀。

“‘他’来了。”声音还是陆砚辞的,但语调更冷硬。

江见月保持平静:“你好。”

“影子”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笑:“你不怕我?”

“我认识陆砚辞,也认识你。”江见月轻声说,“你们都是同一个人。”

“不,我们不一样。”“影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软弱,优柔寡断。当年如果是我,早就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了。”

“所以你恨他?”

“我恨他浪费了这么多年!”“影子”猛地转身,眼中闪过戾气,“他明明有能力,却一直逃避!现在有了证据,还在犹豫要不要公开——可笑!”

江见月注意到,“影子”说话时,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那是愤怒,但愤怒下是更深的……

“你在害怕吗?”她忽然问。

“影子”一愣:“我怕什么?”

“怕如果报复失败,会再次经历当年的无助。”江见月直视他的眼睛,“怕即使成功,也换不回母亲。”

“影子”僵住了。半晌,他冷笑:“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的痛苦。”江见月诚实地说,“但我懂保护一个人的心情。你保护了陆砚辞这么多年,让他能在痛苦中活下来,你很了不起。”

“影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戾气稍减:“他不需要我保护了。”

“也许现在不需要了。”江见月轻声说,“但他需要你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作为他的力量,而不是他的主宰。”

“影子”沉默地走回沙发坐下,头低垂着。再抬头时,眼神已变回陆砚辞的。

他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他’……说了什么?”

江见月将对话复述给他。听到最后,陆砚辞苦笑:“原来‘他’也在害怕。”

“愤怒常常是恐惧的伪装。”江见月递给他一杯温水,“你们需要彼此理解,而不是对抗。”

陆砚辞握着水杯,感受着温度从掌心蔓延。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听松阁陷入完全的黑暗。

但他没有去开灯。

因为在黑暗中,他第一次感觉到,也许自己真的可以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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