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老宅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顾律师的人悄悄行动:找到了当年在老宅工作过的两个老佣人,一个在邻市养老院,一个回了乡下。两人起初都讳莫如深,但在顾律师出示了婉娘的部分日记复印件,并承诺保护他们及家人安全后,终于松口。
“婉夫人……是个好人。”养老院的那位老保姆抹着眼泪,“她常偷偷给我钱,让我给生病的孙子买药。她知道自己被下药后,还嘱咐我:‘王妈,如果我哪天不在了,你要记住,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每天都按时喝药,从不怀疑。’”
“她让我作证?”陆砚辞在电话里问顾律师。
“不,她是想保护王妈。”顾律师声音低沉,“她知道如果王妈表现出任何怀疑,也会被灭口。所以故意让王妈‘不知情’。”
陆砚辞挂了电话,站在听松阁窗前久久不语。
江见月正在修复一幅清代的花鸟画,听见他长久的沉默,放下手中的笔:“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陆砚辞转身,眼神复杂,“我母亲在那样绝望的处境下,还在为别人考虑。而我这些年在商场上,学会了算计、权衡、必要时冷酷。我和她……一点都不像。”
“您错了。”江见月洗净手,走到茶台边开始烧水,“您母亲不是软弱,她是选择了用她的方式保护想保护的人。您也不是冷酷,您是在她无法保护您的世界里,学会了如何生存。”
她取出茶叶,是陆砚辞祖父留下的老普洱:“两种方式没有高下,只是处境不同。但现在,您有了选择——可以选择继续用‘商场那套’,也可以用您母亲的方式,或者……找到第三条路。”
水开了,她娴熟地温壶、投茶、洗茶、冲泡。普洱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
陆砚辞走到茶台对面坐下:“第三条路?”
“既不让仇恨吞噬自己,也不回避正义。”江见月将第一泡茶汤倒入公道杯,“就像这泡茶,第一泡叫‘洗茶’,要倒掉,因为可能有尘渍。但你不能因为第一泡不干净,就认定整壶茶都坏了。”
她为他斟茶:“您对父亲和二叔的愤怒,是‘第一泡’。倒掉它,不是为了原谅他们,而是为了不让脏污影响您品尝后面更重要的滋味——比如为您母亲正名,比如清理陆氏,比如……您自己的人生。”
陆砚辞端起茶杯,茶汤呈琥珀色,香气沉郁。他慢慢喝下,温热的液体从喉间滑到胃里,带来奇异的安定感。
“你总能找到恰当的比喻。”他放下茶杯。
“修复师的工作就是理解‘转化’。”江见月为自己也斟了一杯,“把破碎转化为完整,把陈旧转化为历史,把伤痕转化为故事。”
她抬眼看他:“您现在做的,也是一种修复——修复一段被篡改的历史,修复一个被污名化的母亲,修复一个被谎言伤害的孩子。”
陆砚辞注视着她。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低头斟茶时,颈后的碎发轻轻晃动。
一种陌生的悸动,在他胸腔里蔓延。
“江见月。”他轻声唤她。
“嗯?”
“等这一切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继续修复古籍,还是……”
江见月顿了顿:“我应该会离开。老宅的古籍修复工作预计还需要两个月,完成后,我接了南方博物馆的一个项目。”
“离开……”陆砚辞重复这个词,心头莫名一紧。
“天下没有不散的修复案。”江见月微笑,“器物修复完了,就该交给它的主人或博物馆了。修复师只是暂时的守护者。”
“那如果……”陆砚辞斟酌着用词,“如果我不想只是‘修复师和委托人’的关系呢?”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江见月抬起眼眸,目光清澈:“陆砚辞,您现在情绪处于非常时期,对陪伴在身边的人产生依赖感是很正常的。但我不希望您混淆了感激和……”
“我不是混淆。”陆砚辞打断她,声音认真,“我知道感激是什么,也知道孤独是什么。我更知道,在你身边时,我能感觉到平静,能睡得着,能……想起母亲时不再只有痛苦。”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江见月,我不擅长表达,但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等这一切结束后,我想正式地……追求你。以一个完整的、不再被过去困住的男人身份。”
江见月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茶汤晃动。她稳了稳手,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影子”的戾气,没有陆总的疏离,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陆砚辞。”她轻声说,“我承认,我对你也有……特别的感情。但我需要你知道,如果你是因为我现在能给你带来平静而喜欢我,那这种感情的基础是危险的——一旦我不再能‘安抚’你,感情就会动摇。”
“你不是我的药,江见月。”陆砚辞认真地说,“你是我在服药时,递来温水的那个人。药是我自己要吃的,路是我自己要走的。但你让我觉得……这条路可以走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也希望能成为你的温水。在你修复古籍到深夜时,给你泡杯茶;在你遇到难题时,陪你一起想。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是因为……我想。”
江见月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见过他失控的样子,见过他脆弱的样子,见过他谋划时的冷静样子。但这样直接而坦诚的样子,是第一次。
“那……”她深吸一口气,“等这一切结束后,如果你还是这么想,我们可以……试试。”
陆砚辞眼中闪过光亮:“真的?”
“但我有两个条件。”江见月恢复镇定,“第一,在家族年会之前,我们保持现在的距离和关系。你需要专注应对接下来的风暴,不能被感情分心。”
“我同意。第二呢?”
“第二,无论结果如何,你要答应我继续接受专业的心理帮助。‘影子’需要被整合,而不是被依赖或压抑。”她认真地看着他,“你能做到吗?”
陆砚辞郑重地点头:“我能。其实顾律师已经帮我联系了一位专门治疗解离性障碍的心理医生,约了下周见面。”
江见月有些意外,随即微笑:“看来你已经有计划了。”
“你教会我的。”陆砚辞回到座位,“面对问题,而不是逃避。”
两人继续喝茶。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不再是单纯的委托人与修复师,也不是明确的恋人,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充满可能性的状态。
窗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在门外说:“先生,林骁少爷来了,说有事找您。”
陆砚辞眼神一冷:“让他去花厅等。”
管家离开后,江见月轻声问:“需要我回避吗?”
“不。”陆砚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就在这里。我想让你看看,我是怎么面对他们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江见月。”
“嗯?”
“记住你刚才说的话。等这一切结束后。”
江见月点头:“我记着。”
陆砚辞走出听松阁,背影挺拔如松。
江见月独自坐在茶台边,看着杯中渐渐冷却的茶汤。水面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轻轻按住胸口,那里,心跳依然有些快。
也许有些修复,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双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