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当天,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时分,陆砚辞在听松阁醒来。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边,静静感受着清晨特有的、万籁俱寂的宁静。
窗外的老宅还在沉睡,但他知道,今天之后,很多东西将永远改变。
他起身,走到多宝阁前,取出那枚已修复好的羊脂玉笔山——江见月金缮的作品。温润的玉石在掌心传递着温度,那道金色裂痕在微光中隐隐闪烁。
“妈。”他低声说,“今天,我来为你正名。”
他将玉笔山小心放回锦盒,换上熨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镜中的男人眼神沉静,下颌线条紧绷,但已不再有往日那种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感。
六点整,他推开听松阁的门。江见月已等在外面回廊,穿着素雅的米白色旗袍,外面罩着浅灰色羊绒开衫,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早餐在茶室备好了。”她说,“吃完再走。”
陆砚辞点头。两人并肩走向茶室,脚步声在清晨的回廊里清晰可闻。
茶室里,简单的清粥小菜已摆好。两人对坐用餐,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流淌着无需言明的默契。
吃完最后一口粥,陆砚辞放下筷子:“江见月。”
“嗯?”
“今天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的安全最重要。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离开老宅,去顾律师那里,他会安排你离开这座城市。”
江见月想说什么,陆砚辞抬手制止:“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想留下来帮我,但对我而言,如果你因为我受到伤害,那任何‘胜利’都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母亲用生命保护了我,我不想重复她的悲剧——用我在乎的人的安危,去换一个所谓的公道。”
江见月看着他眼中的恳切,终于点头:“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硬撑,不要冒险。”
“我答应。”
七点整,陆砚辞的车驶离老宅。江见月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晨雾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玉牌。
她没有回听松阁,而是转身走向镜阁。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进入那个密室。推开沉重的铜镜,钻进狭小的洞口,沿着石阶下行,手电光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
密室依然保持着那晚离开时的样子。婉娘的书桌、书架、满墙的镜子,还有空气中淡淡的陈旧纸张与尘土的气息。
江见月走到书桌前,点燃带来的白蜡烛——不是现代蜡烛,而是用天然蜂蜡手工制作的古式烛,燃烧时带着淡淡的蜜香。
烛光摇曳,在满墙的镜子里投出无数个晃动的光影。她忽然明白了婉娘为什么在这里放置这么多镜子——不是为了顾医生所谓的“自我对话疗法”,而是为了让自己时刻被注视,保持清醒。
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被下毒、被背叛、被推向死亡的女人,需要多少勇气,才能每天坐在这里,记录下一切,留下证据?
江见月从文件袋中取出婉娘的日记,翻到最后几页。那些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清晰到颤抖,记录着一个女人生命最后时光的抗争。
她轻声念出其中一段:
“今日砚辞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开心?’我想笑,却流下泪来。我的孩子,妈妈多想看着你长大,看你读书、娶妻、生子。但妈妈可能等不到了。”
“所以我必须把一切都写下来。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看到这些文字,不要为妈妈难过。妈妈不是输给了他们,妈妈只是选择了用这种方式保护你。”
“砚辞,我的孩子,你要记住:爱不是软弱,善良不是愚蠢。妈妈爱你,所以选择原谅——不是原谅那些伤害我们的人,是原谅这个不够好的世界,然后依然选择善良地活着。”
江见月的眼眶湿润了。她合上日记,仰头看着满墙的镜子。
烛光中,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江见月,但仿佛也有婉娘的影子重叠其中。那个温柔而坚韧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留下的不是怨恨的诅咒,而是对儿子最深切的爱与期许。
“婉姨。”江见月轻声说,“他今天去为您讨回公道了。他长大了,很勇敢,像您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谢谢您留下的玉牌。我会帮您继续守护他。”
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像某种回应。
江见月将日记小心收回文件袋,开始做她今天真正要做的事——她走到书架前,按照婉娘在另一本笔记中留下的线索,找到了一个隐藏的夹层。
夹层里,不是纸张,而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老式录音带,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封上写着:“致我的孩子,砚辞。若你找到此信,说明你已经足够勇敢。那么,请听妈妈最后的话。”
江见月小心地取出录音带。这卷带子没有标注日期,但油布包裹的方式显示它被格外小心地保存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随身包里取出小巧的录音机——这是她以防万一带来的。将录音带放入,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噪音后,一个温柔而疲惫的女声响起:
“砚辞,我的孩子。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而你找到了镜室,找到了妈妈留下的所有东西。你做得很好,妈妈为你骄傲。”
“首先,妈妈要向你道歉。对不起,没能陪着你长大,没能看着你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请不要怪妈妈,妈妈已经尽力了。”
“其次,关于你父亲和二叔……是的,他们确实在伤害妈妈。但妈妈希你你知道,仇恨不能成为你人生的主旋律。妈妈留下证据,是希望真相大白,是希望你能从谎言中解脱,不是希望你的一生被复仇填满。”
“砚辞,人生很短暂,也很珍贵。妈妈最后的日子里,最怀念的不是什么风光时刻,而是你小时候,趴在我膝头听故事的午后阳光。那些平凡却真实的温暖,才是生命最该珍藏的东西。”
“所以,我的孩子,当你听完这一切,做完该做的事后,请答应妈妈:放下仇恨,好好生活。去爱值得爱的人,去做让你快乐的事,去看这个世界的美丽。”
“妈妈会在另一个世界守护你。永远爱你。”
录音到这里结束,只剩下沙沙的空白音。
江见月坐在烛光中,泪水无声滑落。她终于完全理解了婉娘——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在生命最后,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冤屈能否昭雪,而是儿子会不会被仇恨吞噬。
她小心地收好录音带和信,这是给陆砚辞最后的礼物,也是婉娘留给儿子的救赎。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手机震动——是顾律师发来的加密信息:
“董事会已开始。砚辞正在播放第一段录音。林骁和陆振涛脸色极差。保持联系。”
江见月回复:“收到。有新证据发现,关键录音带一封未寄出的信。是否需要现在送去?”
几秒后,顾律师回复:“暂时不用。砚辞掌握节奏。你保管好,必要时我会通知。”
江见月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满墙的镜子。烛光中,她仿佛看见婉娘在镜中微笑,眼神温柔而欣慰。
“他会做到的。”江见月轻声说,“您的孩子,比您想象的更坚强。”
她吹灭蜡烛,让密室重新陷入黑暗。但这一次,黑暗不再令人恐惧,因为它已被足够多的光穿透。
而此刻的陆氏集团总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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