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遮住眼前的视线,垂在耳边的鎏金步摇随着轿子的颠簸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裹住纤腰,金线绣成的宝相如意纹在袖口若隐若现,裙摆上盘踞的龙凤呈祥图随着动作泛着粼粼光泽。
郭幼霜低头轻抚嫁衣上繁复的纹样,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针脚时,还能触到前日熏衣时沾染的沉水香。
这身织金妆花嫁衣,是苏州织造府最年长的绣娘带着十二个徒弟,熬了整整三个月才赶制出来的。
自从半月前送到闺阁,她每日都要对着铜镜比量,那些云纹瑞兽的走向早已烙在心底。
此刻手中绞着的喜帕被汗浸得微潮,上头的鸳鸯仿佛要在莲叶间游动起来。
轿子忽然一个趔趄,她慌忙扶住窗棂,镶着珍珠的护甲在朱漆木框上刮出细响。
昨夜母亲许氏执了缠枝银灯台来她闺房,锦被下握着她手说的体己话,此刻伴着熏笼里残存的苏合香往心头涌。
喜轿四角悬着的鎏金香球晃得厉害,里头的安息香混着身上佩的杜若香囊,熏得人越发喘不过气。
轿外锣鼓喧天,鞭炮声此起彼伏,百姓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
她知道,此刻京都的街道上必定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左相郭叔同的嫡孙女出嫁,嫁的又是新科状元,更有天子赐婚,如此盛事,怎能不引得万人空巷?
十里红妆,锦绣铺路,这般风光,是她自幼见惯的世家排场。
可今日,却是为她自己。
她轻轻咬唇,双颊滚烫,连暖手的小铜炉都被搁置在一旁。
明明是隆冬时节,她却觉得浑身燥热,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人的身影,杜北丰。
那个在殿试放榜后打马游街、风华无双的状元郎。
她仍记得那日,他身着绯红官袍,头戴乌纱帽,骑在高头大马上,眉眼如画,引得满城女子倾心。
而她,亦在那一刻,悄然动了心思。
为了这门亲事,她甚至抛却了平日的矜持,软磨硬泡地求父亲向祖父说情,又央母亲入宫向皇后讨恩典。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她怎能不欢喜?
她就要成为杜北丰的妻子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只觉得耳根发烫,连呼吸都变得绵软无力,身子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只能倚靠在轿壁上,听着外头的喧闹,心尖儿却甜得发颤。
红盖头下,郭幼霜指尖轻轻攥紧了嫁衣的袖缘,金丝绣成的缠枝纹硌在掌心,微微发痒。她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低声唤道:“弦歌......”
声音细若蚊呐,几乎淹没在外头喧天的锣鼓声中。
弦歌是自幼跟着她的贴身丫鬟,此次亦作为陪嫁随行。轿外脚步声靠近,随即传来弦歌温软的应答:“小姐,就快到了。”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句,“方才绕城游街,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另一侧传来徽音清脆的笑声,隔着轿帘都能听出几分雀跃:“小姐可没瞧见,外头人山人海的,百姓们都挤着看咱们的仪仗呢!连路边的茶楼窗口都探满了人头,可热闹了!”
喜娘亦在轿外笑着宽慰:“新娘子且安心,吉时未到,咱们杜府就在前头了,断不会误了拜堂的良辰。”
郭幼霜耳根一热,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喜帕,上头绣的鸳鸯交颈纹都被她揉得微微发皱。
她轻嗔道:“谁着急了……”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可双颊却越发滚烫,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轿子又行了一段,终于缓缓停下。
外头喧闹声渐歇,喜娘凑近轿帘,低声提醒:“小姐稍安勿躁,待新郎官射轿之后,方能请您下轿。”
郭幼霜轻轻“嗯”了一声,母亲许氏早已与她细细讲过婚仪流程,她自然知晓此刻外头正在做什么。
不多时,便听得人群骤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她唇角不自觉弯起。
她的夫婿,是今科状元,六艺皆精,区区射轿之礼,于他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外头欢呼声愈盛,她几乎能想象出杜北丰身着大红喜袍,挽弓搭箭时的英挺模样。心头蓦地一颤,指尖攥得更紧了些。
喜轿微微一倾,外头喜娘笑吟吟的声音传来:“小姐,该下轿了。”
话音未落,轿帘已被掀起,一缕天光透过红盖头映进来。
郭幼霜连忙将手搭上喜娘伸来的臂膀,弦歌、徽音一左一右搀扶着,绣着金凤的朱红裙裾在轿沿轻轻一荡,缀满珍珠的绣鞋便踏上了铺着红毡的台阶。
忽有红绸彩球的一端递到手中,郭幼霜指尖微颤,将那绸带轻轻攥住。另一端想必正被那人握着。
这个念头一起,《诗经》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句子蓦然浮上心头,顿时连耳垂都烧了起来。
幸而盖头厚重,无人得见她此刻羞红的脸颊。
视线被红绸遮蔽,只能从盖头下沿瞧见对方绯红官袍的一角。那织金云纹的袍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隐约可见皂靴上精致的蟠螭纹样。明明看不见面容,可悬了一整日的心却莫名安定下来。
“新娘子当心门槛!”喜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郭幼霜微微提起裙裾,缀满珊瑚珠的裙边在青石阶上拂过。每遇台阶门槛,弦歌必会轻捏她手腕示意,她便也越发谨慎,生怕在这人生大礼上出半分差错。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待被搀入洞房坐在喜床上时,郭幼霜仍觉恍惚。指尖触到锦被上绣的百子千孙图,才惊觉自己竟真成了杜北丰的新妇。
“小姐先用些茶点吧?”弦歌捧着缠枝莲纹的茶盏,将盖头掀起一角。
温热的茶水泛着淡淡枣香,是特意备下的红枣桂圆茶。
郭幼霜只浅啜一口便摇头推开,目光掠过满床的“早生贵子”。
那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还带着喜娘撒帐时的余温,在鸳鸯锦被上堆成小山。想起喜娘高声念的“瓜瓞绵绵,尔昌尔炽”,她慌忙移开视线,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外头宴席正酣,隐约可闻觥筹交错之声。绣着并蒂莲的帐幔轻轻摇曳,将满室烛光滤成温柔的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