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0:41:43

烛影摇红间,徽音执着一柄雕花象牙梳,正为郭幼霜整理鬓边微乱的珠翠,忽地抿嘴一笑:“弦歌姐姐你是不知,咱们小姐这会儿心里跟灌了蜜似的,哪还顾得上饥渴?要婢子说,姑爷当真生得一副好相貌。眉如剑裁,目似朗星,难怪那日游街时小姐在绣楼上瞧了一眼,便再忘不掉。如今圣上亲赐良缘,可不知羡煞多少闺阁千金呢!听说连户部尚书家的三小姐都......”

“放肆!”

郭幼霜绯红着脸轻叱,镶着南海珍珠的护甲在锦被上划出浅浅的痕。

奈何十二幅金线马面裙层层叠叠束缚着,连转身教训这丫头都不得,只得咬着唇道:“明日定要叫嬷嬷掌你的嘴!”

徽音忙不迭跪在踏脚锦墩上,杏眼却仍含着笑:“小姐饶命!奴婢这是欢喜糊涂了。”说着将鎏金暖炉往新娘脚下推了推,“今儿是小姐百年好合的大日子,连窗棂上贴的喜鹊闹梅剪纸都透着喜气,小姐素来最疼我们,定舍不得真罚。弦歌姐姐快帮我说句话呀!”

鎏金烛台上爆开个灯花,映得郭幼霜耳垂上的明月珰越发剔透。

她原也不是真恼,被这丫头连珠炮似的一通说,反倒冲淡了先前的忐忑。

正待开口,忽听得前院隐约传来《鹿鸣》雅乐,指尖不由绞紧了霞帔流苏:“你们...谁去前头瞧瞧宴席到哪一步了。”

“前院皆是外男,奴婢们怎好贸然前去?”

弦歌掩唇轻笑,鎏金镶翡翠的护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郭幼霜腰间有些松动的同心结玉佩重新系好,柔声道:“不若让程嬷嬷差个小幺儿去探探?”

提起程嬷嬷,郭幼霜耳尖微红。这位自小哺育她的乳母如今也跟着陪嫁过来,此刻正在外间清点妆奁。让年长的嬷嬷去打听,确实比她们这些未出阁的丫鬟便宜行事。

“不必了......”郭幼霜垂下眼帘,镶着明珠的绣鞋轻轻蹭过脚踏上铺着的红毡,“横竖...他总要回来的。”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

让下人去催问,倒显得她心急似的,若是传出去说她等不及洞房花烛......想到这,霞帔下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弦歌会意,转头拉过正在整理梳妆台的徽音:“你这丫头平日最是伶俐,快与小姐说说今日迎亲路上的趣事。”

徽音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缠枝牡丹铜镜,凑到床前:“小姐可没瞧见,咱们的花轿经过朱雀街时,路旁茶楼的窗子都挤满了人。有个穿杏色衫子的小姐看得太入神,手里的绢帕都飘到姑爷马前了呢!”

她故意压低声音,“不过姑爷连眼角都没扫一下,只顾着在前头引轿。”

郭幼霜嘴角微扬,镶着红宝石的鎏金护甲轻轻点着床沿。

几个丫鬟又说了会子话,待更漏指向戌时三刻,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更漏滴尽三更时,廊下终于传来锦靴踏地的声响。

郭幼霜慌忙挺直腰背,十二幅金线马面裙上的鸾凤纹在烛火下微微颤动。

弦歌急急为她抚平霞帔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徽音已碎步迎至门前,屈膝行礼道:“姑爷可要先用盏醒酒汤?厨下一直温着茯苓葛花饮...”

“不必。”

清朗的声线似玉磬轻击,惊得郭幼霜指尖一颤。

红盖头下只见一双玄色官靴渐近,金线绣的螭纹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喜秤突然挑开锦绣盖头的刹那,满室烛火都晃成一片金雾。

待眼前清明时,那张在琼林宴上惊鸿一瞥的容颜近在咫尺。剑眉下那双凤眼比记忆中更显深邃,烛影在他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淡淡阴翳。

“新娘子真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娥!”

喜娘捧着缠枝莲纹的合卺杯凑上前,腕间金镯叮当作响。

郭幼霜垂眸接过酒杯,指尖与杜北丰一触即分。合欢酒入喉清甜,却烧得她耳后那片肌肤都泛起胭脂色。

母亲昨夜在纱帐里的私语蓦然回响,攥着喜帕的指节不由发白,连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都浑然不觉。

待喜娘说着“早生贵子”退出内室,弦歌红着脸来解她腰间鸾带时,郭幼霜瞥见徽音正为杜北丰取下梁冠。

那人始终神色淡淡,映着烛光的侧脸如同祠堂里供奉的玉雕神像,叫人揣不透心思。

烛影摇红中,弦歌捧着鎏金缠枝莲纹的妆奁,为郭幼霜卸去额间花钿。

层层胭脂水粉褪尽后,新嫁娘如玉的肌肤在烛光下透出淡淡绯色。

当最后一支累丝金凤簪被取下时,如瀑青丝垂落肩头,发梢扫过轻薄的素绢亵衣,惹得衣料微微颤动。

“小姐...”徽音的声音细若蚊呐,指尖在解开鸳鸯纹腰封时微微发抖。

明明平日更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此刻却因屏风外那道挺拔的身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郭幼霜低头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的纤足,十趾上丹蔻鲜红如朱砂,在雪白缎袜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旖旎。

弦歌与徽音相视一眼,俱是面红耳赤。

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强作镇定,将新人引至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前。

待说完“琴瑟和鸣”的祝词,便手忙脚乱地收起散落的嫁衣首饰,逃也似地退出了洞房。

烛花爆响的刹那,郭幼霜终于敢抬眼打量自己的夫君。

杜北丰身上的素白中衣被烛光映得半透,隐约可见其下匀称的肌理。

不同于闺阁女儿家的柔美,男子的身形线条利落分明。锁骨如刃,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腰间玉带束出的轮廓劲瘦有力。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某处,忽想起昨夜母亲塞进手中的春宫画卷,顿时耳根烧得厉害,慌忙将视线移回丈夫脸上。

烛影摇红,满室生辉。

郭幼霜低垂着眼睫,却仍能瞧见眼前人清隽的轮廓。

那未蓄须的下颌线条利落,薄唇如裁,鼻若悬胆,每一处都如她曾在闺阁中偷偷描摹过千百遍的画稿一般。

可如今真人就在眼前,她却连指尖都不敢抬起,只紧紧攥着膝上绣有“百子千孙”纹样的锦褥。

她鼓起勇气抬眼,正对上杜北丰沉静的目光。

那双眼如墨玉般温润,却又深得望不见底,惊得她慌忙偏过头去。镶着明珠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颤,在颊边投下细碎的影。

“夫......夫君......”

她声若蚊呐,喉间发紧。昨夜母亲塞给她的那卷春宫图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叫她耳根烧得厉害。

虽被嬷嬷提点过洞房之事,可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此刻只觉心跳如擂,连呼吸都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