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0:41:58

红烛高烧,鎏金烛台上积了厚厚的胭脂泪。

杜北丰始终未动,只静静望着她,目光如深潭般沉静。

郭幼霜被他看得心慌,绞着鸳鸯锦被的指尖微微发颤。镶着南珠的绣鞋在床沿轻轻蹭了蹭,终是鼓足勇气细声道:“杜......夫君,夜已深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母亲说,春宵一刻......”

杜北丰闻言,略一颔首。

郭幼霜见他这般淡然,心头更觉忐忑。

丫鬟们早被屏退,内室只剩他们二人。

她咬着唇挪近,葱白的指尖刚触到他绛红寝衣的袖缘,便被那体温烫着似的缩回手。

镶着翡翠的护甲在床褥上划出几道细痕,整个人已慌慌张张躲到雕花床栏边,连鬓边垂下的流苏都跟着乱颤。

“唰”的一声,两重鲛绡帐被杜北丰放下。内里顿时暗了下来,唯有帐外一对龙凤烛透过纱帐映进朦胧的光。

郭幼霜悄悄松了口气。这般昏暗,总该瞧不见她烧红的脸了。

锦褥窸窣,她僵硬地躺下,十二幅绫裙在身下铺开如花瓣。

当杜北丰的气息忽然逼近时,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男子身上沉水香混着淡淡的墨香笼罩过来,惊得她连呼吸都滞住。隔着薄薄的丝绸寝衣,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度,那灼热仿佛要透过衣料烙在她肌肤上。

红烛泪残,鲛绡帐内暗香浮动。

虽得母亲事先提点,然真当那撕裂般的痛楚袭来时,郭幼霜仍疼得指尖掐进了鸳鸯锦被。

贝齿死死咬住唇瓣,将呜咽声尽数咽下,只在喉间溢出几丝气音。缀着珍珠的抹胸早被冷汗浸透,贴着肌肤一片冰凉。

杜北丰始终沉默。自踏入洞房起,除却应答徽音那一句外,再无他言。

此刻帐中晦暗,连他近在咫尺的轮廓都模糊难辨。郭幼霜颤声唤他,却不知他是否颔首。

这般温润如玉的君子,怎的床笫之间竟如......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母亲临行前的教诲在耳畔回响。她闭目忍痛,任那对鎏金缠枝烛台上垂落的蜡泪,一如她眼角渗出的湿意。

忽有暖流自小腹升起,想是合卺酒里的药性发了作。痛楚渐消,反倒觉出几分异样酥麻。

杜北丰身上沉水香混着汗意笼罩下来,滚烫的吐息拂过她颈侧,惊得她脚踝上系着的金铃链轻轻作响。

“夫...夫君...”她无意识地轻唤,声音散在重重锦帐里。

云雨初歇,杜北丰的喘息很快平复,却未起身。

黑暗中,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郭幼霜悄悄挪动酸疼的身子,腕间翡翠镯碰着床栏,发出清脆的“叮”。

郭幼霜蓦地清醒过来,恍惚间竟想看清此刻杜北丰的眼眸。

是否仍如初见时那般澄澈,似秋日寒潭般映出她此刻的狼狈。她青丝散乱,金钗斜坠,胭脂泪痕交错,哪还有半点新妇的体面。

她分明情动,而他始终疏淡。

他的克制如同初冬薄霜,不至伤人,却足以让她看清自己此刻的模样。

疼痛再度翻涌,她死死咬住朱唇,直至尝到腥甜。镶着明珠的护甲深深掐入掌心,却仍抵不过身下撕裂般的痛楚。

眼前阵阵发黑,终是支撑不住,软软昏厥过去。

迷蒙间,似有男子声音忽远忽近。那向来寡言的夫君,此刻竟絮絮低语。她努力想听清,却只捕捉到几个零碎字眼。

“如何”、“请医”,还有个陌生的名字...

“锦曦”?

是了,这是她的夫君杜北丰。

今日红妆十里,御赐姻缘,全京城都见证了他们结为夫妇。

龙凤喜烛尚在流泪,合卺杯中的酒液还未干涸。

“锦曦...锦曦...”

男子低沉的嗓音混着温热吐息,在她耳畔反复呢喃。郭幼霜只觉耳垂被那气息灼得发烫,可心底却陡然升起刺骨寒意,连带着腕间的翡翠镯子都凉得硌人。

“锦曦...是我对不住你...”

窗外北风卷着残雪拍打雕花窗棂,十月的“小阳春”终究敌不过渐浓的冬意。

郭幼霜蜷缩在百子千孙被里,却觉得连骨髓都凝了冰。她盯着帐顶悬着的鎏金香球,那里头安息香的余烬明明灭灭,一如她纷乱的思绪。

锦曦,究竟是何人?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心底。她明知不该揣度夫君往事,可那声声呼唤分明裹着蚀骨柔情,与方才床笫间的疏冷判若两人。

烛花爆响,映出她腕上新婚夜才戴上的九鸾金钏。

这桩姻缘,原是她强求来的。

彼时琼林宴罢,多少王孙贵女盯着这位俊朗状元。

陛下有意尚主,几位郡主也频频示好。终究是祖父左相之尊,母亲与皇后的堂姊妹情分,加上祖母与太后的闺阁旧谊,才让天子在赐婚圣旨上钤了玉玺。

杜家虽系名门,近世却少有入仕。

杜北丰这一支更是清贫,至今还住在城西的老宅里。想到方才他唤的那个名字,郭幼霜突然攥紧了锦被。

郭幼霜倚在缠枝牡丹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绣的“鸾凤和鸣”纹样。这门婚事,确是她郭家俯就,杜北丰虽高中状元,但杜氏这一支早已没落,祖宅的匾额都褪了金漆。而郭家世代清贵,祖父郭叔同更是当朝左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只是...

她突然想起琼林宴那日,长公主望着杜北丰时含笑的眼神。

若论门第,天家贵女自然更配得上这位翩翩状元郎。

郭家虽显赫,终究没有世袭的爵位。更遑论郭家祖训严苛:凡郭氏子孙,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作为祖父最疼爱的嫡孙女,她的嫁妆单子足足写了三十卷绢帛,却也要守着这“一世一双人”的规矩。

想起出阁前祖父在书房说的话,字字如金:“杜家小子听着,我们郭家自高祖立家起便有祖训,男不纳妾,女不为妾。幼霜是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明珠,若叫我知道她受半分委屈......”

当时杜北丰躬身应诺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可那双凤眼里藏着的,究竟是恭顺还是隐忍?

杜北丰如今方中状元,往后欲仕途顺遂,谁不知得靠着祖父在朝中周旋?

他面上恭敬,心里可会怨她断了驸马前程?

既已凤冠霞帔过了门,便是杜家妇。

那些“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的祝词,总要一一应验才好。

这桩姻缘既是她强求来的,便更要经营得花团锦簇,才不辜负她抛却女儿家矜持争来的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