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0:42:17

“弦歌~”

郭幼霜从混沌中醒来,察觉喉间干涩得发疼。

鲛绡帐内漆黑如墨,连鎏金帐钩的轮廓都隐没在夜色里。她试着撑起身子,却觉浑身酸软无力,织金寝衣的后襟已被冷汗浸透,凉丝丝地贴在她脊背上。

唤过一声后,外间本该值夜的丫鬟竟无人应答。

“些许是昨夜都累极了...”

她自语道,镶着明珠的绣鞋摸索着踏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指尖拂过床沿时,却只触到空荡荡的锦褥,杜北丰不在榻上。

心头蓦地一紧。

母亲临行前的叮嘱言犹在耳:“新婚夜若不同衾,新妇是要被人嚼舌根的...”

她慌忙摇头,金步摇的流苏扫过颈侧,惊起一阵战栗。定是夫君有事暂离,自己何必多心?

掀开帐幔,屋内比想象中更暗。

案头那对龙凤喜烛竟已熄灭,残留的蜡泪在烛台上凝成诡异的形状。郭幼霜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花烛未燃至天明,在婚俗里最是不吉。

她急忙掐断这念头,护甲深深陷进掌心。

凭着记忆往右摸去,本该是紫檀案几的位置却突然撞上硬物。

“砰”的一声闷响,脚尖传来钻心的疼。

她僵在原地,这酸枝木小几分明该摆在窗下,怎会在这儿......

夜风突然卷起窗帘,漏进一缕月光。

借着微光,她看见屋内陈设竟全变了模样。妆台上的缠枝牡丹镜、衣桁上挂的绛纱外裳,统统不见了踪影。唯有墙角那座更漏,还在滴滴答答地数着更次,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吱呀~”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靛青比甲的丫鬟提着六角宫灯走了进来。昏黄的灯光映着她陌生的面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夫人醒了?”

郭幼霜闻言耳根一热。这声“夫人”叫得她心头一颤,昨日的凤冠霞帔仿佛还在眼前。借着灯光,她仔细打量这个面生的丫鬟。

不是弦歌,也不是徽音,想来是杜府派来伺候的。

环顾四周,洞房内的红烛喜帐早已撤去,连案几上摆着的合卺杯都不见了踪影。她不禁抿唇,这些下人收拾得倒是利落,只是不知她沉睡时,可有人看见她......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拢了拢散乱的青丝,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在床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该去给公婆请安了吧?”

那丫鬟闻言却是一愣,手中的宫灯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夫...夫人,”她迟疑道,“请安?”

“自然是要敬茶的。”

郭幼霜蹙起柳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羊脂玉镯。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寝衣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举止怪异的丫鬟,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悦:“你可知道姑爷去哪了?”

那丫鬟闻言竟露出惊诧神色,手中的铜盆险些打翻。“夫人不认得笺鸾了?”她凑近几步,鬓边那支素银簪子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笺鸾?”郭幼霜冷笑一声,护甲在床沿刮出细响,“莫要胡闹。”

她分明记得笺鸾才十二三岁,是陪嫁丫鬟里最年幼的。眼前这女子身量已长开,怎么看都该有十六七了。

“去唤弦歌、徽音来。”她提高声调,金丝楠木拔步床的帐幔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夫人!”那丫鬟突然跪倒在地,裙摆上的缠枝莲纹在青砖上铺开,“笺鸾就是您的贴身丫鬟啊!”

郭幼霜猛地站起身,腰间系着的同心结玉佩撞在床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色,突然发现镜中人发髻上簪的竟是支素银扁方,那支新婚夜戴的鎏金点翠步摇不见了踪影。

“夫人......您当真不记得了?”

笺鸾绞着帕子,声音发颤。

“徽音姐姐去年就被爷收了房,如今住在珠兰院......弦歌姐姐她......”她突然跪下,额头抵着青砖地,“上个月......已经殁了......”

“荒唐!”郭幼霜猛地拍案,腕间九鸾金钏撞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盯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昨日花轿才进门,弦歌今晨还为我梳妆,你竟敢这般诅咒!”

窗外的喜鹊突然惊飞,撞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

郭幼霜想起祖父那日在前厅对杜北丰的训诫,“郭家女儿不与人共侍一夫”的话言犹在耳。若杜家敢在新婚次日就纳妾,岂不是打郭相爷的脸?

“还不快伺候更衣!”她扯过床头的绛纱外裳,百子千孙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见笺鸾仍跪着不动,她声音陡然转冷:“去唤程妈妈来!”

“笺鸾你这丫头,大清早的嚷什么?”一道清亮的女声自廊下传来,珠帘哗啦一响,走进个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她手里端着鎏金缠枝莲纹的铜盆,腕上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郭幼霜怔住了。

这丫鬟杏眼樱唇,活脱脱就是墨蝉的模样,可身量却比记忆中高了一截。那原本带着稚气的圆脸,如今已显出少女的轮廓。

“你是...墨蝉?”郭幼霜指尖掐进掌心,护甲在雕花床栏上刮出几道白痕。不待对方回答,她自己先摇起头来,“不,墨蝉才十四,怎会是这般...”

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郭幼霜抬头,正见一个鬓发斑白的妇人掀帘而入。那熟悉的眉眼轮廓,分明是她的奶娘程氏,可昨日还乌黑油亮的发髻,如今却夹杂着缕缕银丝;原本丰润的面颊凹陷下去,眼下挂着两团青黑。更骇人的是,程妈妈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布满血丝,像是哭了整宿。

“程妈妈?”郭幼霜声音发颤,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织金锦被上的百子图随着她的动作皱成一团,“您怎么...怎么...”

窗外忽地卷过一阵寒风,吹得案头那盏残灯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