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0:42:36

“程妈妈怎的...”

郭幼霜话音未落,忽见铜镜中映出自己发间那支素银扁方,心头猛地一颤。

她强自镇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绣的缠枝莲纹,“想是这几日操劳太过,妈妈辛苦了。”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勉强,程妈妈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哪是一夜疲惫能致的?

“我的小姐啊!”

程妈妈突然扑到床前,枯瘦的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从袖中掏出条半旧的帕子抹泪。那帕角绣着的并蒂莲已经褪色,正是郭幼霜及笄那年亲手绣给她的。

“妈妈慎言!”郭幼霜倏地坐直身子,晨光透过茜纱窗,照见程妈妈红肿的眼眶里又涌出泪来。

她不由得攥紧了百子千孙被,新婚见泪,最是不祥。

她忽然想起出阁前那场风波。

当时弦歌跪在青石板上哭求,说杜家公子眼神太冷;徽音更是冒死进言,道状元郎书房里藏着幅女子画像。

如今木已成舟,这些人竟还要作怪!

“妈妈是打量着我已经出了门子,管不得你们了?”郭幼霜声音发冷,护甲在紫檀床沿刮出几道白痕。

“程妈妈,”她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子,“这出戏还要唱到几时?”

程妈妈突然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

那件半旧的靛青比甲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与记忆中崭新的陪嫁衣裳截然不同。

“老奴不敢欺瞒小姐,”她声音发颤,“昨夜大少爷发热,爷在卓姨娘屋里守了一宿......”

“卓姨娘?”

郭幼霜猛地攥紧百子千孙被,指节泛白。

被面上绣着的婴戏图突然刺痛了她的眼。祖父的承诺言犹在耳,“杜家小子若敢纳妾,老夫定让他仕途尽毁!”

铜镜中突然映出她苍白的脸,眼角竟多了几丝细纹。她突然抓住程妈妈的手:“今日到底是何年何月?”

“永嘉三十年五月十二......”

程妈妈话音未落,郭幼霜发间的玉簪突然坠地,“啪”地碎成两截。

“小姐说的哪里话,”程妈妈摇头,伸手卷起梳妆台前的湘妃竹帘。

鎏金帘钩碰在青玉帘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若是寒冬腊月,老奴怎敢让小姐只着单衣起身?小姐自幼体弱,前些日子又......”话到此处突然哽住,忙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天光倾泻而入,照见郭幼霜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寝衣。衣上绣的折枝海棠已经有些褪色,袖口的金线也磨出了毛边。

窗外满目葱茏,石榴花开得正艳,哪还有半分记忆中的萧索秋意?

太过明亮的日光刺得郭幼霜眼前发黑,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程妈妈慌忙捧来绣着缠枝莲的帕子:“小姐快别哭了,这琉璃珠子似的泪,最是伤元气......”

郭幼霜回首望向内室,整个屋子阴沉沉的,连铜镜都蒙着层灰雾。镜中人虽然眉眼依旧,却憔悴得可怕。

眼角添了细纹,唇色也淡得发白,就像......就像突然被偷走了四年光阴。

她突然想起昨夜“梦中”,杜北丰在她耳畔呢喃的那个名字。

锦曦。

郭幼霜自幼虽体弱,却因家中娇养,何曾有过病容?

人参燕窝如流水般送进闺阁,连梳头用的桂花油都是掺了珍珠粉的。

父亲怕她闷着,特意在花园建了架秋千;母亲更是由着她习字作画、莳花弄草,从不像别家那般拘着女儿。

故而她虽行动比旁人慢些,却总是粉腮杏眼,连指尖都透着养尊处优的莹润。

可铜镜里这个形销骨立的人是谁?

蜡黄的面皮上颧骨凸得骇人,青白的嘴唇干裂起皮。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曾经顾盼生辉的杏眸,如今死气沉沉得像两口枯井。

郭幼霜突然抓起妆奁里的胭脂,疯了一般往脸上涂抹。象牙梳妆匣被掀翻,螺钿镶嵌的粉盒滚落在地,扬起一阵香粉。

“小姐!”程妈妈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去拦。

却见郭幼霜十指如钩,生生在她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那些许久未修的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边缘却锋利得像小刀。

“妈妈......”郭幼霜伏在老人肩头呜咽。

她素来最爱美,从前连发间珠花都要与衣裳配色。如今这副鬼样子,还不如......

程妈妈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拍着她单薄的背脊:“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墨蝉含着泪为她重新匀面。当铅粉掩盖了眼底青黑,胭脂晕开两颊血色时,镜中人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郭幼霜怔怔望着铜镜,恍惚间竟觉得像是借尸还魂。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月白裙裾上,绽开几朵红梅。程嬷嬷惊呼着要包扎,她却浑然不觉。

这具身子,早被更深的痛楚蚀空了。

郭幼霜将未受伤的纤指缓缓按在小腹,指尖触到素白寝衣下冰凉的肌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如游丝:“程妈妈...这究竟...”

“可是又疼了?”程妈妈突然变了脸色,目光落在她裙裾上暗红的血迹。那血迹在月白绫裙上晕开,像极了凋零的残梅。

程妈妈慌忙招呼墨蝉:“快扶小姐回床榻!”

郭幼霜低头看着指尖沾染的暗红,那粘稠的触感让她浑身发冷。

“程妈妈...”她声音颤抖,鎏金护甲在床沿刮出刺耳的声响。

若这疼痛不是新婚夜的余韵...她突然不敢往下想。锦被上绣着的石榴多子纹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程妈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转头对笺鸾道:“快去禀告老夫人,请太医速来!小姐这般...这般...”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佛珠,“不会的,小姐才双十年华,菩萨定会保佑...”

笺鸾提着裙摆匆匆跑出,珠帘哗啦作响。

墨蝉端来鎏金缠枝莲纹铜盆,水中漂浮的艾叶打着旋儿。小丫鬟眼圈通红,却始终咬着唇不敢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