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幼霜十指骤然收紧,鎏金护甲深深掐入程妈妈的手腕。程妈妈吃痛,却不敢挣脱,只瞧着小姐那双杏眸里燃着的火。
“妈妈,”她声音轻得像飘在纱帐上的烟,“你从小看着我长大,难道不知我的性子?”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在床栏上,发出清脆的响。
程妈妈别过脸去,目光落在窗棂上那对褪色的喜鹊剪纸。那是五年前小姐出阁时贴的,如今红纸都泛了白。
“老奴...”她突然哽咽,袖口沾了沾眼角,“太医说小姐这症候来得蹊跷,还需...”
“妈妈!”
一声脆响,青瓷药碗被扫落在地。褐色的药汁溅在绣鞋上,那鞋头缀着的明珠顿时失了光彩。
程妈妈被这声响惊得一颤。她望着小姐凌厉的眉眼,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五年前,那时小姐还未出阁,眼里还盛着光。
“等太医来了...”
程妈妈最终败下阵来,枯瘦的手摸向腰间荷包,那里头装着个褪色的平安符,“小姐且先养着精神...”
郭幼霜垂眸,目光掠过墨蝉略显成熟的眉眼。
窗外的石榴花影投在青砖地上,斑驳如血。她忽然想起出阁那日,六个陪嫁丫鬟穿着簇新比甲,发间簪着赤金丁香,在喜轿旁站成一排的模样。
“其他人呢?”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程妈妈正整理药箱的手突然一颤,鎏金小锁碰在檀木上发出清脆的响。
“这院里...”程妈妈嗓子发紧,“就剩咱们几个了。”
郭幼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绣的石榴纹,那原是寓意多子多福的图样,如今却被洗得发白。
她突然想起弦歌最爱穿的那件杏色衫子,袖口总绣着并蒂莲。
“弦歌她...”话到嘴边又咽下,鎏金护甲在床沿刮出几道细痕。
程妈妈突然红了眼眶,“老奴按小姐吩咐,给弦歌置办了上好的楠木棺椁。就是苦了秋秋那孩子...”她声音哽咽,“才三岁就没了娘,往后若遇上刻薄后母...”
郭幼霜怔住。
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面容,这才惊觉自己已双十有五。
永嘉二十六年的新嫁娘,如今竟成了别人口中的“夫人”。
弦歌的女儿都会唤人了,而她却像做了一场大梦,醒来已是沧海桑田。
“那徽音......”郭幼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绣的缠枝莲纹,声音轻得似窗外飘落的石榴花。
程妈妈闻言冷笑一声,手中正在整理的药匣子重重合上,鎏金锁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小姐何必提那背主忘恩的贱婢!”
郭家自曾祖起便立下“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祖父、父亲皆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就连几位兄长,平素也谨守礼法,从不敢与丫鬟们调笑。
她出嫁前,母亲许氏特意将陪嫁丫鬟唤到跟前,明言绝不许有人存了攀附姑爷的心思。
倒不是郭家要插手别家家事,实是家风如此。
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她记得徽音初到郭家时,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最爱穿那件淡绿色比甲。谁能想到......
“她如今......”郭幼霜话到嘴边又咽下,护甲在床沿刮出几道白痕。
程妈妈突然红了眼眶:“那蹄子去年腊月就搬去了别院,如今穿金戴银,比正经主子还气派!”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方半旧的帕子,“小姐当初待她那般好,连这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都赏了她,谁知......”
郭幼霜别过脸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败的海棠上。
残红零落,正如她此刻破碎的心绪。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鎏金护甲不经意划过脸颊,带起一丝凉意。
“徽音被抬为姨娘,是在卓氏之后还是之前?”她声音淡淡的,像是问着不相干的事。
程妈妈正为她掖被角的手顿了顿,青缎被面上绣的百子图已经有些褪色。
“是...之后。”程妈妈声音发紧,“那蹄子说什么见小姐为卓姨娘的事伤神,要为主分忧...”
说着突然激动起来,手中的药碗险些打翻,“谁知竟是这般分忧法!姑爷觉得小姐是故意打他脸面,自那以后更是...”
郭幼霜望着帐顶悬着的鎏金香囊出神。那香囊还是新婚时挂上的,如今里头的合欢香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缕残灰。
她忽然觉得可笑,徽音以为攀了高枝,到头来不过是个笑话。
就像她自己,堂堂左相嫡孙女,如今也不过是...
“弈雪和枰烟呢?”她打断程妈妈的絮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对翡翠镯子。这是及笄时祖父所赐,如今戴在瘦削的手腕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程妈妈低下头,声音突然轻了:“她们...都配了人。”
“她们嫁的是......”
窗外一树海棠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残红飘落在青砖地上。
程妈妈冷笑一声,手中正在整理的药匣子重重合上:“弈雪配给了姑爷身边的树堂。那丫头自打嫁了人,眼里就再没主子了!整日里只知道巴结老夫人和卓姨娘...”
程妈妈越说越气,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佛珠,“小姐何必再想这些背主忘恩的东西?”
郭幼霜望着铜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镜中人眼角已有了细纹,发间那支累丝金凤簪也换成了素银扁方。
四个陪嫁大丫鬟,如今竟只剩...她突然觉得喉头发紧:“那枰烟呢?”
“枰烟倒是好的。”程妈妈语气稍缓,从袖中取出方半旧的帕子擦了擦眼角,“是小姐亲自做主,许给了管理陪嫁庄子的周管事。只是...”她欲言又止,“小姐这些年不管事,底下人怕是...”
窗外的杜鹃突然啼叫一声,惊得案头那盏残灯晃了晃。
郭幼霜苦笑着摇头,鎏金护甲在床沿刮出几道白痕:“我原就不通这些,何必...”
话音未落,忽见镜中映出程妈妈忧心忡忡的脸。
程妈妈正望着梳妆台上那盒干涸的胭脂出神,那是五年前小姐最爱用的桃花胭脂,如今早已结成了硬块。
就像这院里的光景,再不复从前。
如今故人星散,唯余郭幼霜一人困在这锦绣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