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北丰取了温热的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身子,又一件件替她穿好杏色绫纱中衣,系上细软的衣带。最后取过一床藕荷色云纹薄衾,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才重新揽入怀中。
他的胸膛依旧温热,隔着薄薄衣料贴着她的后背。两人的呼吸不知何时已渐渐同步,一呼一吸间,竟似有了几分默契。郭幼霜不自在地动了动,却被他收紧了臂弯。
“别乱动。”杜北丰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你身子尚未大好......若再这般,我可不敢保证还能这般克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郭幼霜霎时红了脸颊,连耳尖都染上绯色。她羞恼地低声道:“你...你身为翰林清贵,怎可说出这等孟浪之语...”
“你若不爱听,往后便不说了。”杜北丰轻笑,忽然含住她小巧的耳垂轻咬。感受到怀中人儿瞬间僵直的身子,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莫怕,我知你受不住,自有分寸......我等得起。”
“嗯。”郭幼霜轻声应着,察觉到他身躯始终紧绷,那股灼热迟迟未消,更是不敢再动。
“睡吧。”杜北丰将她搂得更紧些,手掌在她额间探了探温度,似是终于放下心来。
待身后呼吸渐渐平稳,那灼人的热度也消退几分,郭幼霜才悄悄松了口气。她在杜北丰怀中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虽仍不惯与人同榻而眠,却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抗拒。
郭幼霜望着帐顶的百子千孙绣纹,恍惚间想通了什么。
他们是夫妻啊,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既已许了终身,有些亲密,终究是要慢慢习惯的。
郭幼霜轻叹一声,那叹息如一片落花,悄然坠在锦衾之上。
她转身面对杜北丰,指尖轻轻描摹他如画的眉眼。烛光映照下,他剑眉入鬓,鼻若悬胆,薄唇紧抿时总带着几分凌厉。指尖流连至他唇畔,她忽地想起什么,声音轻若蚊呐:“这些轻佻话...你还对多少人说过?”
手指微微发颤,“我...我不知该不该信你。”
自醒来那日,她便被抛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境地。凤冠霞帔的憧憬化作相敬如冰的现实,每每惊慌失措时,她总是这般口不择言。
仿佛唯有尖锐的话语,才能掩住心底的无措。
“莫要多想。”杜北丰突然睁眼,握住她游移的柔荑按在自己胸前。他的手掌宽厚,指节处带着习字练武留下的薄茧,摩挲间有些粗粝,却莫名让人安心。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结发妻,”他声音低沉,“是百年后与我同穴而眠之人。”
郭幼霜指尖一颤。
只是...妻子而已么?
她不敢再看他,将脸埋入他颈窝。沉水香的气息萦绕鼻尖,眼角却悄悄湿润了。
察觉他体温渐升,她本能地想退开,却被他铁臂牢牢禁锢。
“杜北丰...”她声音闷闷的,“你怎知...我不是在装失忆?若我...若我骗你呢?”
杜北丰忽然收紧臂弯,四肢如藤蔓般缠住她。
“我信你。”他下颌抵在她发顶,“即便这次又是谎言...我也愿再赌一次。”
郭幼霜喉头哽咽。
那句“我也愿意”在唇齿间辗转,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杜北丰的声音低低响起,似一缕夜风拂过:“若你记忆仍停留在我们成婚那日...”他指尖缠绕着她一缕青丝,“可还记得,我们曾结发为盟...”
郭幼霜心头一颤。她当然记得。
可一觉醒来,昔日的誓言犹在耳畔,眼前人却已陌生得让她心惊。
锦被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她望着帐顶的百子千孙纹,心中惴惴。他们都想好好过,可这日子...当真能如初吗?
未来如雾里看花,就像她从未想过,五年后的自己会变成这般模样。
她悄悄转身,正对上杜北丰沉静的睡颜。他闭目而卧,呼吸清浅,额前垂下几缕散发。五年光阴在他眼角添了细纹,下颌的线条也比记忆中更加凌厉。那个春日打马游街的状元郎,如今已是朝堂上雷厉风行的御史大人。
“我也想与你好好过...”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指尖虚虚描摹他的轮廓,心跳仍如初见时那般紊乱。可随即又咬住唇。
郭家世代清流,祖训明令不得纳妾。她自幼见惯了父母虽不浓情蜜意,却也举案齐眉的日子。原以为杜北丰既在祖父面前立誓不纳二色,他们也能这般过活。
可如今卓锦曦与徽音的存在,却如鲠在喉,让她寝食难安。
烛花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杜北丰眼睫轻颤。郭幼霜慌忙闭眼假寐,却觉一滴泪悄然滑落,没入枕畔。
五年光阴,足够改变太多。纵使情意未改,纵使日后能相敬如宾。
那些已经发生的事,终究成了心尖一根刺,稍一触碰便疼得发颤。
她轻轻抚上心口,可他们之间,真的还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吗?
纱窗外天光渐明,雀儿在檐下啾啾啼鸣。
郭幼霜拥着杏子红的锦被醒来,只觉浑身酸软,骨头像是被碾过一般。床榻另一侧早已空了,只余枕上一缕沉水香的余韵。
想是杜北丰早起时特意放轻了动作,未曾惊扰她安眠。
“小姐醒了?”程妈妈捧着铜盆进来,见她拥被坐在床头,雪白的臂膀露在外头,上头几点青红痕迹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老嬷嬷眼眶顿时红了,抖着手取来月白中衣为她披上:“姑爷也太不知轻重了!”手指碰到她肩头一处红痕,声音都发了颤,“您这身子...太医明明嘱咐过...”
郭幼霜耳根烧得通红,慌忙拢紧衣襟:“妈妈别胡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他...他昨夜当真未曾...”
程妈妈哪里肯信,一边为她系上藕荷色绣梅花的肚兜,一边絮絮叨叨:“待会儿卢太医来请平安脉,老奴定要请她好好瞧瞧。”
说着又取来一件杏色绣缠枝莲的褙子,“若是姑爷今夜还要留宿,老奴拼了这张老脸也要将他拦在外头!”
“妈妈!”郭幼霜羞得将脸埋进帕子里,从耳尖到脖颈都染上霞色。铜镜中映出她凌乱的云鬓,唇瓣不知何时竟也红肿了几分。
“小姐?”程妈妈递来一盏红枣茶,“可是哪里不适?”
郭幼霜慌忙摇头,接过茶盏时指尖都在发颤。茶汤映出她泛红的眼角,恍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