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音连着数日都来郭幼霜院里伺候,胭脂色罗裙在廊下飘来荡去。郭幼霜只当没瞧见,倚在天漆拔步床上翻着《花间集》。那本诗集已经旧了,页角都起了毛边。
杜北丰果然再未踏足这院子。郭幼霜目的达成,连带着看那抹胭脂色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直到这日,徽音称病告假。程妈妈长舒一口气,灰白的发髻上那支素银扁方都跟着晃了晃:“可算走了。”她挽起袖子,“老奴去给小姐做碗冰镇莲子羹。”
郭幼霜点点头,她将墨蝉、笺鸾也打发了出去,独自躺在湘妃竹榻上。
这小院虽不比郭家气派,倒也清净。窗外一株老梅投下斑驳的影子,风过时沙沙作响。不像在娘家时,光是贴身丫鬟就有六个,整日里叽叽喳喳吵得头疼。
迷迷糊糊间,她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案头的红烛已经燃了大半。月光透过茜纱窗,在地上投下一片银霜。想来程妈妈见她难得安眠,特意没来打扰。
自那日醒来,郭幼霜便再难安眠。她拥着杏子红的锦被靠在床头,耳边仿佛总有细碎的声响,时而如流水淙淙,时而似婴孩啼哭。
屋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铜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提醒着时辰。她摸索着想去拿床头的火石,却听见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程妈妈?笺鸾?墨蝉?”她轻声唤着贴身嬷嬷和两个大丫鬟的名字,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
无人应答。
可那股被人注视的感觉愈发强烈。郭幼霜攥紧了被角,丝绸面料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分明感觉到有人立在拔步床前的月洞门处,甚至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息。
“是谁?”她强自镇定,声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徽音应该不会来...”
“嚓”的一声轻响,一盏缠枝牡丹铜灯被点亮。
暖黄的光晕中,杜北丰修长的身影渐渐清晰。他穿着靛青色直裰,腰间玉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见郭幼霜惊魂未定的模样,他轻轻吹灭火折子,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痕。
“饿了吧?”杜北丰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我让她们把饭菜送上来,我陪你用些。”
郭幼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她不自在地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不用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我还在病中,杜大人也该忌讳着些才是。”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果然,杜北丰的目光一滞,若有所思地落在她平坦的腰腹之下。那里曾经孕育过他们的孩子,两个都没能保住。
郭幼霜只觉得脸颊发烫,慌忙扯过一件杏色褙子披在肩上。
“随便你了。”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郭幼霜轻叩床头的铜铃,唤了程妈妈进来布菜。程妈妈推门而入,乍见杜北丰端坐桌前,顿时变了脸色。这位老嬷嬷是郭幼霜的乳母,最是护主心切,当即就要扬声唤人,却被郭幼霜一个眼神止住。
“不过是来用膳罢了。”郭幼霜轻声道,指尖在青瓷碗沿轻轻摩挲。虽然不知杜北丰打的什么主意,但她决定静观其变。
程妈妈只得忍气吞声,指挥小丫鬟们布菜。
八仙桌上很快摆满了时令菜色:清蒸鲥鱼银鳞未褪,碧玉般的莼菜羹盛在越窑青瓷里,还有一碟水晶肴肉切得薄如蝉翼。杜北丰亲自执起乌木镶银的筷子,将鱼腹最嫩的一块夹到郭幼霜面前的定窑白瓷碟中。
饭桌上,杜北丰恪守“食不言”的规矩,却将“寝不语”三字抛诸脑后。他目光如影随形,见郭幼霜多尝了两口莼菜羹,立即将整碗羹汤移到她手边;察觉她对蜜汁火腿略动筷箸,又细心地将金华火腿切成适口的小块。
郭幼霜如坐针毡,耳垂上的明月珰随着她不安的动作轻轻摇晃,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膳毕,丫鬟们撤去残席,杜北丰却仍端坐不动。
郭幼霜蹙起柳叶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系带的流苏。
他不走,她如何更衣就寝?
杜北丰忽然起身,径自唤小厮打来热水。他背对着郭幼霜解开玉带钩,靛青色的外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屏风后传来水声淅沥,郭幼霜慌忙别过脸去,却仍瞥见他精瘦的腰线在烛光中一闪而过。
待杜北丰沐浴归来,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衣,衣带松松系着,隐约可见锁骨。湿发披散在肩头,还在往下滴水。郭幼霜只看了一眼便心如擂鼓,慌忙抓起绣绷假装刺绣,却不慎被针尖扎了手指。
“杜大人这是何意?”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比平日尖利三分。
“今夜在此安歇。”杜北丰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取了本《贞观政要》在窗下圈椅坐下,“娘子也该沐浴了。”
“杜北丰!”郭幼霜霍然起身,腰间禁步叮当作响,指着房门的手指微微发抖,“你给我出去!”
杜北丰这才抬眼看她,烛火在他眸中跳动,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这是正院,也是我的居所。”
他合上书册,声音低沉,“你我本是夫妻,若长久分居,传出去成何体统?”
“杜北丰!”她猛地拍案,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紫檀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你要人陪去找你的姨娘,别来招惹我。我们可是要和离的!”
“可是我们还没有和离,”他缓步走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我们依旧还是夫妻。”
郭幼霜仓皇四顾:“程妈妈......“
“找程妈妈做什么?”
杜北丰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却在触及她惊惶目光时松了力道。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盏将尽的烛火,声音低沉:“放心,我今晚不会碰你。只是...”
他抬眼环顾这间熟悉的闺房,“找处安歇的地方罢了。”
“那你去找你的锦曦!去找徽音!”郭幼霜甩袖指向门外,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雪白的手臂。她指尖发颤,点着杜北丰。
“去找谁都好,去哪里歇着都行,我不耐烦见到你。”
杜北丰忽然轻笑出声:“我怎的不知,原来你是如此大度之人?”
“我当然大度了。”
郭幼霜冷笑,鬓边一缕散发黏在沁出汗珠的额角,“否则杜大人你两房妾室一个庶子怎么来的?”
她故意咬重“庶子”二字,眼睛却不敢看杜北丰瞬间苍白的脸色。
窗外风乍起,吹得案上灯烛忽明忽暗。
杜北丰的影子笼罩着她,带着沉水香的气息。他忽然伸手,却不是如她预料的那般动怒,而是轻轻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我今晚,”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就宿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