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妈妈端着铜盆热水匆匆穿过雕花月门,听得内室传来争执声,手上鎏金铜盆里的水晃出几滴,溅在青砖地上。她慌忙放下铜盆,掀开绣着缠枝牡丹的锦缎门帘。
“姑爷,您就放过小姐吧!”
程妈妈急得眼眶发红,双手绞着腰间汗巾,“小姐的身子...小姐的身子真不能......”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余一声长叹。
杜北丰正立在黄花梨木拔步床边,闻言转身。他身着月白色暗纹寝衣,腰间松松散散系着一条黛蓝丝绦,烛光映得他眉目如画。见程妈妈这般情状,他唇角微扬,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程妈妈被他这般瞧着,老脸越发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杜北丰这才轻叹一声:“妈妈多虑了,我何时说要与娘子如何?”他抬手理了理袖口,“不过是寻个安睡之处罢了。”
说罢转向坐在梳妆台前的郭幼霜。镜中映出她紧绷的侧脸,唇上胭脂已被咬得斑驳。
“难不成娘子希望为夫现在出去睡书房?”杜北丰故意将“娘子”二字咬得极重。
那一声声“娘子”叫得郭幼霜指尖微颤,她强自镇定:“你便去睡书房又怎的?”
杜北丰不答,只定定望着她。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我并非急色之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你身子未愈,我晓得。”
郭幼霜闻言猛地站起,腰间禁步叮当作响。她身上白色寝衣宽大,更显得腰肢纤细。“我身子好了也不会......”
话到一半又生生止住,芙蓉面上飞起两片红霞。
她索性背过身去,对侍立一旁的笺鸾道:“备水,我要沐浴。”又唤墨蝉:“把熏笼里的安神香点上。”
竟是再不看杜北丰一眼。
程妈妈见状,忙上前打圆场:“姑爷既要在内室歇息,老奴这就去将贵妃榻铺整妥当。”说着便要往屏风后去。
杜北丰却抬手制止:“不必。”他径自走向窗边的湘妃榻,随手取下挂在架子上的外袍叠作枕头,“我在此处将就一晚便是。”
郭幼霜透过铜镜瞥见他的举动,手中梳子一顿。
那湘妃榻窄小,他这般高大的男子睡在上面,怕是连腿都伸不直。她咬了咬唇,终究没说什么,只催促丫鬟们快些准备沐浴事宜。
盛夏的夜,浴房里水汽氤氲,烛光透过薄纱屏风,映得满室昏黄。郭幼霜褪去白色寝衣,只余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肚兜,肌肤浸入热气蒸腾的浴桶中,水面上浮着几瓣晒干的茉莉,随水波轻漾。
她身子骨弱,即便暑气逼人,也不敢用凉水沐浴。温热的水漫过肩颈,却驱不散心头郁结。她忽地闭眼,身子一沉,整个人没入水中,乌发如墨般散开,水面只余几缕浮动的青丝。
水淹没口鼻,耳畔只剩沉闷的水流声,胸腔渐渐发紧,窒息的钝痛蔓延开来。可她偏不想起身,仿佛这般折磨自己,便能抵消心底那股无名的痛楚。
“小姐!”
“少夫人!”
水面之上,笺鸾和墨蝉的惊呼声骤然传来,郭幼霜睫毛微颤,正欲起身,却猛地被人一把从水中捞起。她猝不及防,呛咳着伏在那人胸前,大口喘息,水珠顺着湿发滴落,打湿了对方的衣襟。
待眼前水雾散去,她抬头,正对上杜北丰阴郁的脸。
他不知何时闯入浴房,此刻衣衫半湿,眉宇间凝着寒意,掌心贴在她光裸的后背,触感冰凉。
郭幼霜这才惊觉自己衣衫不整,肚兜湿透,几乎遮掩不住什么。她心头一恼,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声响在浴房里格外刺耳。杜北丰偏了偏脸,下颌绷紧,却未发一言。
郭幼霜咬唇,重新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冷冷瞪着他:“出去!”
杜北丰眸色深沉,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踏出浴房。
浴后,郭幼霜坐在菱花镜前,湿漉漉的青丝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素白的中衣上,洇出点点深痕。
笺鸾和墨蝉这才回过神来,一个捧着熏了沉水香的棉巾为她绞发,一个取来月白色绣缠枝莲的亵衣,轻手轻脚地为她换上。
“再、再添一件。”郭幼霜咬了咬唇,忽然开口。
笺鸾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又从檀木衣箱里取出一件杏色薄绸中衣,小心地为她套上。
郭幼霜低头系着衣带,指尖微微发颤,连系了两次才将结扣系好。
待收拾妥当,她深吸一口气,踏入内室。
杜北丰已换了身云纹寝衣,正倚在窗边的湘妃榻上翻着一卷书册。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目光在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衣襟上停留一瞬,眉梢微挑,却未多言,只合上书卷,淡淡道:“退下吧。”
笺鸾和墨蝉迟疑地看向郭幼霜,见她抿唇不语,只得福身退下。临出门前,墨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几日都是她与笺鸾轮流守夜,可今夜姑爷在此……
她攥紧了帕子,终究不敢多话,轻轻掩上了门。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唯余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郭幼霜僵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袖口。
她忽地想起那个洞房花烛夜。
喉咙莫名发干,她悄悄咽了咽,却仍觉得唇舌燥热。杜北丰已起身走向床榻,衣袂拂过她的袖角,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杜北丰并未熄灯,只将烛台移远了些,暖黄的光晕笼着床榻,映得锦被上的并蒂莲纹愈发鲜活。他伸手欲扶郭幼霜,她却如受惊的雀儿般缩到床角,杏色寝衣裹着纤弱的身子,指尖紧紧攥着被角。
杜北丰眸色微暗,却只轻叹一声:“放心。”
说罢径自在她身前躺下,青缎寝衣铺展在枕席间,如一片沉静的夜。
郭幼霜仍抱着双膝坐在里侧,鸦羽般的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苍白的脸。她盯着杜北丰的背影,见他肩线舒展,竟真无半点逾矩之意,指尖才稍稍松开。
“还不睡?”
杜北丰忽地翻身,惊得她脊背一僵。未及反应,他已抬手扣住她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倒。
锦缎被褥陷下一片柔软,郭幼霜挣扎着要起身:“你说过......”
“我说过不碰你。”杜北丰单臂压住她肩头,另一手拂开她颊边乱发,“可你若再这般僵坐着...”
他忽然俯身,薄唇几乎擦过她耳垂,“我倒要疑心,夫人是在等为夫做些什么了。”
“胡言乱语!”郭幼霜耳尖霎时烧得通红,却当真不敢再动。
杜北丰低笑一声,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却退至床沿,中间空出的距离足能再躺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