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雕花门扇被猛地撞开,程妈妈披散着灰白的发髻跌跌撞撞冲进来,额头上的淤青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她“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老泪纵横:“姑爷开恩啊!小姐身子骨经不起...”
杜北丰缓缓直起身,玄色锦袍的衣襟大敞,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他凤眼微眯,指尖还勾着郭幼霜腰间杏色肚兜的系带:“嬷嬷这话说的...本官何时为难夫人了?”
程妈妈抬头瞥见榻上景象,自家小姐云鬓散乱,月白寝衣半褪,露出的肩头还带着暧昧红痕。老脸顿时涨得通红,却仍硬着头皮道:“太医说了...小姐小产后需静养百日...”
“滚出去!”
杜北丰突然暴喝,腰间玉佩猛地撞在床柱上。他一把扯过百子千孙被盖住郭幼霜,“真当自己还是郭家的管事嬷嬷?记住你的身份!”
程妈妈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淤青渗着血丝。她跪在青砖地上连连叩首,发间的素银簪子都歪斜了:“姑爷明鉴...小姐的身子真的...”
杜北丰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顺着郭幼霜腰间往下探去。玄色锦袖上金线绣的螭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突然,他指尖触到一片粘腻,低头一看。
“这是...?”
郭幼霜脸色煞白,猛地推开他。月白寝衣上沾着的血迹触目惊心,像极了凋零的残梅。她颤抖着系好腰间丝绦,鎏金护甲在衣带上刮出几道金丝。
“笺鸾,”她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打盆水来。”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端来鎏金缠枝莲纹铜盆,水里飘着的艾叶打着旋儿。
郭幼霜看都不看杜北丰一眼,只对程妈妈道:“扶我去沐浴。”
经过杜北丰身边时,她刻意避开三尺,仿佛他是什么腌臜之物。
郭幼霜换上一袭月白绫衫,腰间束着杏色丝绦,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扁方。墨蝉已将被褥尽数更换,连鎏金香炉里的残灰都清理干净。她径自在紫檀木榻上坐下,对呆立一旁的杜北丰视若无睹。
“找你来,是有正事相商。”她声音清冷,指尖轻叩案几。
杜北丰这才回神,在她对面落座。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仿佛不忍多看。
郭幼霜唇角泛起一丝冷笑。铜镜中映出她憔悴的面容: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唇,眼下两团青黑。这副模样,难怪他不愿多看。
她突然想起方才被他轻易撩拨的模样,鎏金护甲在案几上刮出几道白痕。五年光阴,他早已熟知自己情动时的模样,而于她而言,这具身子却陌生得可怕。
“若无事,我便回去了。”杜北丰起身,腰间玉佩叮咚作响。
郭幼霜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可笑。当年琼林宴上惊鸿一瞥的状元郎,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什么重修旧好,什么破镜重圆,都抵不过这一夜看透的人心。
郭幼霜垂眸看着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茯苓茶。她纤细的手指抚过青瓷茶盏上的缠枝莲纹,声音轻得像飘在纱帐上的烟:“卢大夫说...我这身子,怕是再难有孕了。”
杜北丰沉默良久,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我知道。”
“你自然知道。”
郭幼霜突然冷笑,鎏金护甲在茶盏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所以才这般紧张那个庶子。”
“幼霜,”杜北丰放缓了语气,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晃,“大哥儿终究要唤你一声母亲...”
“杜北丰!”她猛地抬头,发间的素银簪子晃了晃,“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不堪?”
铜镜中映出她惨白的脸色,眼角细纹在烛光下格外明显。
她忽然觉得可笑,当年那个在琼林宴上令她一见倾心的状元郎,如今竟觉得她是个容不下庶子的毒妇。
“或许...我当真就是这般心胸狭隘。”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翡翠镯子,“不过...”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也未必能活到需要人送终的那日。”
“呸呸呸!小姐莫要胡言!”
程妈妈急得直跺脚,灰白的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都晃歪了。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佛珠,声音发颤:“小姐定能福寿绵长,子孙满堂...”
“福寿?子孙?”
郭幼霜冷笑一声,鎏金护甲在案几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望向窗外那株凋零的海棠,月白色的寝衣衬得她越发单薄:“这样的福气,谁爱要谁拿去。”
杜北丰猛地抬头,他腰间玉佩“叮”地撞在椅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日寻你来,是想商议和离之事。”郭幼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相看两厌,何必...”
“小姐!”程妈妈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您这是要老奴的命啊!”
郭幼霜被晃得头晕,素手轻抚额角:“妈妈别劝了...”
她望向铜镜中憔悴的面容,忽然想起五年前凤冠霞帔的自己。
那时的满心欢喜,如今看来多么可笑。
“杜大人,”她改了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翡翠镯子,“意下如何?”
杜北丰眸光一沉,玄色锦袍上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郭小姐这是唱的哪出?欲擒故纵?”
郭幼霜端坐在紫檀木榻上,月白色的裙裾纹丝不动。
“这些年...我竟不知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
“熬?”
杜北丰突然冷笑,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在你眼里,嫁给我杜北丰就是‘熬’?”
他猛地逼近,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锦曦呢?徽音呢?她们又算什么?”
郭幼霜想起新婚夜他口中呢喃的那个名字,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原来如此...”
“和离吧。”
她抬眸,鎏金护甲在案几上划出几道金痕。
“两不相欠,各生欢喜。”
杜北丰眸色阴沉如墨,他修长的手指紧攥成拳,骨节泛白:“你可想清楚了?一个不能生养的和离妇人...”
郭幼霜端坐在紫檀木榻上,月白色的寝衣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不劳杜大人费心。“
她抬眸,鎏金护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大不了剪了这三千烦恼丝,青灯古佛了此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