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0:43:29

待卢大夫的脚步声渐远,程妈妈仍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郭幼霜伸手拉住她枯瘦的手腕,那上头还留着方才被她护甲掐出的红痕。

“妈妈,”她声音轻得像飘在纱帐上的烟,“我是真不记得这四年的事了。”

程妈妈手中的帕子突然落地,上头绣的并蒂莲沾了尘埃。老嬷嬷瞪大眼睛,额间的皱纹更深了几分:“小姐莫要说笑...这世间哪有人会...”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案头医书哗哗翻页。

郭幼霜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那个憔悴的妇人,与记忆中凤冠霞帔的新嫁娘判若两人。她突然想起昨夜“梦中”,杜北丰在她耳畔呢喃的那个名字。

锦曦。

“妈妈不信也罢,”她指尖抚过腕间的翡翠镯子,那冰凉的触感无比真实,“我只问一句,昨夜之前,我以为会与夫君举案齐眉。可如今...”

她看向墙角那盏熄灭的喜烛,“为何会有两位姨娘?”

程妈妈突然跪倒在地,枯枝般的手指紧紧攥住她的衣角。那件月白寝衣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小姐...老奴宁愿您永远想不起来...”

郭幼霜倚在天漆拔步床上,百子千孙帐半垂着,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鎏金香炉里安息香将尽,袅袅青烟在帐内缠绕。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缠枝莲纹,终是开口道:“笺鸾,去请姑爷过来。”

小丫鬟正在整理妆台,闻言手中象牙梳“啪”地落在青砖地上。她怯生生地抬头,发间的银丁香随着动作轻颤:“夫人...爷此刻不在府中...”

窗外日影西斜,照见案头那本翻开的《女诫》。郭幼霜望着自己枯瘦的手指,这才想起杜北丰此刻应在衙门应卯。她轻叹一声,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在床栏上:“那便等姑爷回府...”

话未说完,忽见笺鸾神色躲闪,手中的帕子绞成了麻花,郭幼霜心头一紧。

这一等,直等到丫鬟们掌了灯。六角宫灯在廊下摇曳,将窗棂上的剪纸映得忽明忽暗。程妈妈进来添了三次炭,药炉上的茯苓膏热了又冷。

更漏滴滴答答,像是数着无尽的等待。

郭幼霜从浅眠中醒来时,屋内已点了灯。鎏金烛台上的红烛泪痕斑驳,映得纱帐一片昏黄。她微微侧首,见笺鸾正倚在绣墩上打盹,小丫鬟手里还攥着半截绣线,杏色的裙角沾了药渍。

她刚欲起身,笺鸾便惊醒过来,慌忙上前搀扶:“夫人当心。”

窗外月色清冷,照见廊下那盏孤零零的灯笼。郭幼霜望着更漏,声音轻得像飘在帐上的烟:“姑爷...还没回来?”

笺鸾指尖一颤,绣线落在地上。她低头整理裙裾,声音细若蚊呐:“想必...快了吧。”

郭幼霜眸光一凛,鎏金护甲在床沿刮出细响:“你当真去传话了?”

“奴婢真的去了!”笺鸾急得眼圈发红,腰间的荷包穗子乱晃,“只是卓姨娘那边...说大少爷发热...”

话到此处突然噤声,偷眼去瞧主子脸色。

郭幼霜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她摆摆手:“罢了。”

笺鸾正要退下,忽听主子又问:“程妈妈呢?”

“在煎药...”小丫鬟话未说完,外间传来药吊子咕嘟声。墨蝉端着食盒进来,里头清粥小菜的热气在烛光下氤氲。

郭幼霜懒懒地拨弄着青瓷碗里的莲子羹,银匙碰在碗沿上,发出细微的脆响。程妈妈端来的药碗冒着热气,苦涩的气息在帐内弥漫。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头,朱唇微启想要撒娇,忽地想起自己早已不是郭家娇女,而是杜府的少夫人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茜纱,在她月白色的寝衣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犹豫再三,她终是端起药碗。汤药入喉的苦涩让她忍不住皱眉,却听见程妈妈“噗嗤”一声轻笑。老嬷嬷慌忙告罪,枯瘦的手指绞着帕子:“老奴是想起小姐小时候...每回喝药都要闹上好一阵子...”

郭幼霜怔住了。妆台上的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眼角已有了细纹。她忽然想起从前在闺阁时,每次喝完苦药,母亲都会往她嘴里塞一颗蜜渍梅子。而如今...

程妈妈匆匆出去取蜜饯的脚步声渐远。郭幼霜望着案头那盏将尽的红烛,突然觉得喉间的苦涩直漫到了心底。这五年,她究竟是怎样一日日咽下这些苦药的?又是怎样,连最怕的苦味都能忍下了?

郭幼霜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药碗里的残汁映着烛光,晃得她眼底发涩。这世间百味,最苦的从来不是汤药,而是那些咽不下、吐不出的心事。

沐浴过后,她换了件月白绫衫,让墨蝉取了本旧书来。鎏金烛台上火光摇曳,映得书页泛黄。那是她出阁前常翻的《花间集》,边角处还有自己当年用朱笔批注的娟秀小字。指尖抚过扉页上“郭幼霜”三个字,恍如隔世。

突然一阵冷风卷入,书册被人猛地抽走。郭幼霜惊抬头,正对上杜北丰阴鸷的目光。

多年未见,他眉宇间添了几分凌厉。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叮咚作响。可这般温润打扮,掩不住他眼中的寒意。

“啪”的一声,书册被掷在地上,惊起细微的尘埃。

“我的......”郭幼霜刚要起身,腕子便被铁钳般的手扣住。杜北丰猛地一拽,她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脑重重磕在紫檀榻的雕花靠背上。虽垫着软枕,仍撞得眼前发黑。

杜北丰俯身压来,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他一手垫在她脑后,一手撑在榻沿,蟒纹袖口擦过她脸颊,激起一阵战栗。

“叫我来,就为看这个?”他声音低沉,带着危险的意味。

耳畔,惊得她鬓边一支素银簪子微微晃动。

郭幼霜僵在紫檀雕花榻上,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发白。虽然昨夜已有肌肤之亲,但那时红烛昏罗帐,哪有此刻这般清醒相对?

杜北丰剑眉微蹙,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郭幼霜这才发现,他眼角已有了细纹,较之记忆中琼林宴上惊鸿一瞥的状元郎,更添了几分成熟男子的凌厉。

“怎么?”他声音低沉,拇指在她唇上轻轻摩挲,“不是你要见我的么?”

郭幼霜呼吸一滞,鎏金护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原是要质问姨娘之事,可此刻被他这般注视着,所有言语都化作了喉间一声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