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0:43:13

郭幼霜望着程妈妈布满皱纹的面容,恍惚间又见记忆中那个精神矍铄的妇人。

晨光透过茜纱窗,照见程妈妈鬓间新添的银丝,连那件常穿的靛青比甲也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心头一酸,不自觉地握住那双枯瘦的手:“妈妈待我最是真心......”

鎏金香炉里残香将尽,袅袅青烟在帐幔间缠绕。

郭幼霜想起从前在闺阁时,四个大丫鬟围着她转的光景。

弦歌总能把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徽音会变着法儿讲市井趣闻逗她开心,弈雪枰烟一个磨墨一个铺纸,陪她吟诗作画......

如今枰烟远嫁,弦歌已作古,剩下那两个......

“弦歌她......”郭幼霜话未说完,喉头已哽住。

程妈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帕子上绣的缠枝莲早已褪了色:“那丫头是为了护着小姐才......”

话到一半突然打住,转身去整理案头散乱的医书,“小姐快别想了,弦歌若知道您这般伤神,在那边也不得安生......”

郭幼霜突然抓住程妈妈的衣袖,指尖的鎏金护甲勾破了绸料:“之后还怎么了?”她声音发颤,“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什么?”

“且不说这个了,”程妈妈眼神飘忽,手中绞着的帕子已经起了毛边,“老奴去看看卢大夫到了不曾。这几日都是辰时三刻来请脉的,今儿个怎么迟了...”

说着便要往外走,靛青色的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药香。

郭幼霜默然望向墨蝉,却见那小丫鬟慌忙低头,手中捧着的鎏金缠枝莲纹铜盆微微发颤。窗外的海棠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残红飘进屋内,落在她月白色的寝衣上。

“来了来了!”程妈妈的声音忽从廊下传来,珠帘哗啦一响,领着位身着杏色罗裙的女子进来。

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扁方,腰间挂着个绣着灵芝纹的药囊。

郭幼霜这才明白程妈妈为何径直引人入内,原是位女医,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卢大夫指尖搭在她脉上,眉头越蹙越紧。案头的更漏滴答作响,每一滴都像是砸在人心上。程妈妈急得直搓手:“大夫,我家小姐这症候...”

“妈妈,”郭幼霜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我自己的身子,难道还不能听个明白?”

卢大夫与程嬷嬷交换了个眼神,终是叹了口气。

卢大夫见郭幼霜面色惨白如纸,终是叹了口气:“杜夫人,老身便直言了。前几日夫人小产后血崩不止,如今虽止了红,但胞宫受损...”

她顿了顿,腰间药囊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只怕...再难有孕了。”

“小产?”

郭幼霜指尖猛地掐进程妈妈手臂,鎏金护甲几乎要刺破那件半旧的靛青比甲。窗外的海棠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残红飘落在锦被上。

卢大夫见她这般,只当是伤心过度,轻声道:“夫人上次小产未调理妥当,此番又...”

话未说完,忽见郭幼霜浑身发抖。

“上...一次?”郭幼霜声音颤得不成调。铜镜中映出她惨白的脸,发间的素银簪子摇摇欲坠。

这五年...她竟小产了两次?

卢大夫翻开医案,腰间的药囊散发出淡淡艾香:“老身虽不知前次详情,但脉象显示胞宫旧伤未愈。此番又用了虎狼之药...”

她突然噤声,因见程妈妈拼命使眼色。

“程妈妈...”郭幼霜望向老嬷嬷,却见对方死死攥着那条绣着缠枝莲的帕子,唇上咬出了血印子。

郭幼霜见程妈妈这般情状,心下已明了卢大夫所言非虚。只是老嬷嬷闪烁的眼神,分明还藏着不能为外人道的隐情。她垂眸看着锦被上绣的百子图,那些嬉戏的孩童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卢大夫正伏在紫檀案几前开方子,狼毫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日影透过茜纱窗,在她杏色罗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卢大夫,”郭幼霜突然开口,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在床栏上,“我有一事相询。”

女医抬起头,发间的素银簪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夫人但说无妨。”

郭幼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那上头绣的石榴多子纹已经有些褪色:“这世间...可有让人忘却前尘的病症?”

卢大夫闻言一怔,药囊上的灵芝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实不相瞒,”郭幼霜声音轻得像飘在纱帐上的烟,“我分明记得昨日还是永嘉二十六年阳月十七,今日醒来却...”

她望向梳妆台上的黄历,那上头“永嘉三十年五月十二”几个字刺得眼睛生疼。

卢大夫急忙上前,指尖搭在她脉上。腕间的翡翠镯子凉得像块冰:“夫人可曾撞到过头?或是...”

她看了眼程妈妈,“长久郁结于心?”

程妈妈手中的帕子绞成了麻花,上头绣的并蒂莲皱作一团:“在祠堂晕倒时,老奴仔细检查过,并未见外伤...”

话到此处突然哽住,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卢大夫轻叹一声,收回搭脉的手。她腕间的银镯碰在药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夫人当真不记得了?是单忘了这四年的事,还是......”

“只忘了永嘉二十六年阳月十八至今的事。”

郭幼霜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绣的石榴纹。那鲜红的丝线已经有些褪色,就像她破碎的记忆。

女医沉吟良久,发间的素银扁方在烛光下微微闪烁。她起身时,腰间的药囊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艾草香:“老身医术浅薄,查不出症结所在。许是夫人郁结于心,又或是...”

她顿了顿,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冲撞了什么。且先开副安神的方子试试。”

郭幼霜微微颔首,鎏金护甲在床沿轻叩两下。程妈妈会意,连忙从袖中取出个锦囊递给笺鸾:“随卢大夫去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