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幼霜斜倚在天漆拔步床上,指尖轻叩案几上的《女诫》。烛光映照下,徽音那身胭脂色罗裙格外刺目,金线绣的牡丹在走动间熠熠生辉,发间的累丝金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既然姨娘这般有心...”
郭幼霜懒懒地将书册合上,鎏金护甲在封面上划出几道细痕,“不如陪本夫人说说话。”
她忽然轻笑,“对了,‘丽姨娘’这称呼实在不妥...”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案头药碗上的热气四散。
郭幼霜抚着额角,状似思索:“记得你本姓顾?家人都唤你...四妹?”她转向跪在一旁的笺鸾,“往后要唤顾姨娘,记住了?”
笺鸾原本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正欲上前赶人,闻言却是一愣。小丫鬟杏眼圆睁,粉唇微嘟,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却仍死死盯着徽音的一举一动。
“既然你我已是姐妹相称,何必这般生分。”郭幼霜唇角含笑,眼底却一片冰凉:“四妹这称呼,倒是亲切。”
徽音身子猛地一颤,胭脂色罗裙上的金线牡丹随之晃动。她倏地跪下,发间的累丝金凤步摇“叮”地撞在青砖地上:“小姐...”声音娇软如初,却带着几分颤抖,“奴婢知错了...”
“错?”郭幼霜指尖的鎏金护甲轻轻划过案几,发出刺耳的声响,“顾四妹,本夫人赏你恢复本姓,你倒觉得委屈?”
她忽然想起从前,徽音也是这般娇声讨饶,自己便心软了。如今听来,这声音却像钝刀刮骨,令人浑身不适。
郭幼霜盯着跪在地上的徽音,那身胭脂色罗裙在烛光下刺得她眼睛发疼。
“四妹倒是说说...”她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错在何处?”
徽音身子一颤,发间的累丝金凤步摇跟着晃动。她抬起泪眼,却见郭幼霜面色阴沉,慌忙又低下头:“奴婢...奴婢没有像弦歌姐姐那样...”
“啪!”
郭幼霜猛地拍案,案几上的青瓷茶盏应声而倒。
郭幼霜面色愈发苍白,她望着徽音发间那支累丝金凤步摇,忽然想起弦歌最爱的那支素银簪子。
那个自小伴她的丫头,连名字都被人玷污了。
“退下吧。”她倦怠地摆摆手。
徽音却恍若未闻,胭脂色罗裙窸窣作响,染着蔻丹的纤手又要搭上来:“小姐,让奴婢...”
“笺鸾。”郭幼霜侧身避开,鎏金护甲在锦被上划出几道金痕,“送客。”
恰在此时,程妈妈端着药碗进来。
老眼一瞪,手中的青瓷药匙“当”地敲在碗沿:“老奴说过多少次?小姐静养期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她剜了徽音一眼,“某些下作蹄子,真当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
小笺鸾吓得一哆嗦,杏色比甲下的肩膀缩了缩:“是顾姨娘非要...”
烛火摇曳,映得徽音那张精心妆点的脸忽明忽暗。她胭脂色罗裙上的金线牡丹在跪地时铺展开来,像极了盛放的毒花。
“小姐...奴婢只想为小姐分忧...”徽音声音发颤,染着蔻丹的指尖想要去够郭幼霜的裙角,却被程妈妈一记挡开。
程妈妈灰白的发髻上,那支素银扁方都气得歪斜:“好个‘分忧’!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分忧法!”她手中的药碗重重搁在案几上,溅出的药汁污了那本《女诫》。
徽音脸色煞白,发间的累丝金凤步摇剧烈晃动:“奴婢对小姐一片忠心...”
“忠心?”
程妈妈冷笑,枯瘦的手指直戳徽音额间,“当初你日日往李家跑,打的什么主意当老奴不知道?后来见李家少爷没指望,又转头...”
郭幼霜望着铜镜中映出的闹剧,忽然觉得可笑。
“奴婢对天起誓!”徽音倏地跪直了身子:“小姐就是奴婢的天,奴婢这条命都是...”
“呵!”
郭幼霜突然轻笑出声,月白色寝衣的袖口掩住唇角,“程妈妈,你听,这可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老嬷嬷正要接话,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杜北丰一袭玄色锦袍踏入内室,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
程妈妈顿时噤声,只狠狠剜了徽音一眼,小声嘟囔:“老奴就说,黄鼠狼给鸡拜年...”
郭幼霜拉住程妈妈的衣袖,鎏金护甲在嬷嬷靛青色的衣料上划过:“妈妈何必动气。”
她这才抬眼看向徽音,声音凉薄:“若真来赔罪,本夫人领了。再不走...”指尖轻叩案几,“可就要叫人‘请’你出去了。”
徽音跪伏在地,她泫然欲泣地望向杜北丰:“姑爷...”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
杜北丰一袭玄色锦袍立在门边,腰间玉佩纹丝不动。他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青瓷茶盏,对眼前的闹剧恍若未闻。
郭幼霜倚在天漆拔步床上,月白色寝衣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她指尖的鎏金护甲在锦被上划出几道金痕:“程妈妈,送客。”
程妈妈得了令,灰白的发髻上那支素银扁方都激动得晃了晃。她撸起袖子就要去拽徽音:“姨娘请回吧!”
“啊!”还没碰到衣角,徽音就娇呼一声,胭脂色罗裙翩然一转,作势要往杜北丰那边躲:“姑爷救我!”
“呵。”郭幼霜轻笑出声,窗外的月光冷冷照在她脸上,“杜大人,管好你的姨娘。”
她特意在“你的”二字上咬了重音,“我这病榻前,容不得这般吵闹。”
杜北丰听到那声“杜大人”时,剑眉微挑,玄色锦袍上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闭目负手而立,腰间玉佩纹丝不动,对徽音的哀求充耳不闻。
郭幼霜倚在填漆雕花的床栏上,她看着徽音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胭脂色罗裙铺展在青砖地上,像极了凋零的残花。
“奴婢只求...”徽音怯生生抬头,发间的累丝金凤步摇微微晃动,“能回来伺候小姐...”
郭幼霜瞥见杜北丰眉宇间闪过的一丝厌色,突然改了主意:“准了。”她指尖的鎏金护甲轻叩案几,“每日申时来。”
杜北丰倏地睁眼,深邃的眸子在郭幼霜脸上停留片刻。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玄色锦袍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
待他走后,郭幼霜望着晃动的珠帘出神。留下徽音也好,至少那袭玄色身影,再不会来扰她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