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觉得杜北丰的话是无稽之谈,可此刻细想李沐阳当年那句“谁愿意当你兄长”,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
窗外的雨打芭蕉声渐渐停歇,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郭幼霜摩挲着腕间的翡翠镯子,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李沐阳为她赢来的琉璃灯。
那灯如今何在?怕是早蒙了尘。
郭幼霜回过神,月白色的寝衣袖口已被她无意识揉皱。
是啊,五年光阴,李沐阳想必早已娶妻生子,自己何必为杜北丰的诛心之语烦忧?
郭李两家世代交好,李沐阳年长郭幼霜两岁。彼时郭幼霜体弱多病,养在京郊的碧梧山庄。恰巧李家夫人也在隔壁庄子养病,李沐阳便随侍在侧。
记得那时,郭幼霜总爱穿杏色小衫,梳着双丫髻,趴在李家书房的窗棂上。李沐阳一袭月白直裰,手执《千字文》,一字一句教她认字。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映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许夫人与李夫人常在花厅吃茶,见她俩玩在一处,便打趣道:“不如结个娃娃亲。”
程妈妈更是早把李沐阳当姑爷看待,连她爱吃的蜜饯果子,都要先问过“李家公子”。
直到那年,她在朱雀大街遇见打马游街的杜北丰。
那人一袭绯红官袍,眉眼如画,惊鸿一瞥便乱了芳心。如今想来,当真是...
郭幼霜望着铜镜中憔悴的容颜,忽想起当年议亲时的情景。
那时程妈妈跪在青砖地上,灰白的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都急得歪斜了:“小姐,老奴打听过了,那杜状元性子冷清,怕是...”
“那你说我该嫁谁?”她记得自己当时穿着杏色襦裙,手中的团扇不耐烦地敲着案几。
“自然是李家公子!”程妈妈脱口而出,“这满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李公子这般...”
“妈妈慎言!”她当时急得护甲都掐进了掌心,“我与阳哥哥清清白白,这等话传出去,叫李家未来的少夫人如何自处?”
弦歌在一旁欲言又止,手中的帕子绞成了麻花:“可李公子当年在葡萄架下明明说过...”
“儿时戏语罢了。”
她转身时,裙摆上的金线蝴蝶翩然欲飞,“阳哥哥待我,不过是兄妹之谊。”
程妈妈和弦歌跪在青砖地上,一个攥着佛珠,一个绞着帕子,脸上写满了焦急。
“小姐三思啊!”徽音捧着鎏金手炉上前,杏色比甲上的缠枝莲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杜家虽是望族,可那杜状元不过是旁支子弟。就算中了状元,又如何配得上...”
“住口!”
她记得自己当时猛地合上手中的缂丝团扇,腕间的翡翠镯子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声响。
程妈妈急得直抹泪:“李家老夫人待小姐如亲生,可那杜家老太太...”
老嬷嬷话未说完,就被她一个眼风止住。
郭幼霜摩挲着手中的青瓷茶盏,忽然想起徽音当年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杏色比甲上绣着缠枝莲,发间的金步摇随着她激烈的言辞不停晃动。
“小姐,门第悬殊终是祸端啊!”
徽音当时跪在青砖地上,腕间的银镯碰在地上叮当作响。
可新婚之夜,她分明看见这丫头对着杜北丰时,那双杏眼里的光彩比头上的金步摇还要亮。
郭幼霜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盏边缘。是了,杜北丰那张脸,剑眉星目,薄唇微勾,连她这个闺阁千金都为之倾心,何况是...
她突然想起,从前李沐阳差人送来的锦盒,十有八九都是徽音去接的。那丫头每次都要换上簇新的藕荷色衫子,鬓边还簪着时兴的绢花。
郭幼霜手中的茶盏一颤。
原来早在当年,那些看似为她着想的劝阻,底下藏着的竟是这样的心思...
郭幼霜正倚在天漆拔步床上,听见廊下传来笺鸾带着哭腔的劝阻:“丽姨娘,夫人正在静养...”
话音未落,雕花门扇便被猛地推开。
一位身着胭脂红罗裙的妇人款款而入,发间的金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夫人恕罪,”笺鸾跪在青砖地上,杏色比甲沾了雨水,“奴婢实在拦不住...”
郭幼霜摆摆手,她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丽人,果然是徽音。
虽梳起了妇人髻,可那对含情杏眼,那点朱砂痣,分明还是旧时模样。只是如今这身妆扮,倒比当年在她跟前伺候时还要精致三分。
“奴婢听闻夫人醒了,特来请安。”
徽音福了福身,石榴裙上的金线牡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雪白的皓腕上戴着一对翡翠镯子,竟与郭幼霜腕上那对极为相似。
郭幼霜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当年那个为她梳头的丫鬟,如今倒成了...
她别过眼,望向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海棠:“有劳丽姨娘挂念了,有事?”
郭幼霜倚在天漆雕花的床栏上,月白色寝衣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她冷眼看着徽音四处打量的模样:“我这病气重,姨娘还是避着些好。说来...”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姨娘入府这些时日,肚子也没个动静,莫不是...”
徽音闻言,胭脂色罗裙下的绣鞋下意识退了半步,发间的金凤步摇跟着一晃。
但很快又挺直腰背,俨然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奴婢永远是小姐的丫鬟。”她转头对笺鸾道:“去瞧瞧夫人的药可煎好了?”
郭幼霜看着徽音这副做派,忽然想起从前这丫头在她跟前伺候时,也是这般越俎代庖。
她冷笑一声:“丽姨娘说笑了。如今你已是爷的枕边人,再说什么主仆...”
指尖轻叩案几,“传出去,倒显得本夫人苛待妾室了。”
徽音似乎察觉郭幼霜面色不愉,却仍提着胭脂色罗裙往前迈了两步。金凤步摇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奴婢永远是小姐的人...”她声音柔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郭幼霜闭目倚在天漆床栏上,月白色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颈间一抹苍白的肌肤。她指尖的鎏金护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贱婢哪是来探病?分明是...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案头药碗上的热气四散。
“出去。”郭幼霜突然睁眼,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徽音却恍若未闻,又往前凑了半步。
她身上浓郁的茉莉香扑面而来,熏得郭幼霜喉头发紧。
这香气...分明是杜北丰最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