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3:48:04

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声终于远去,卷起的黄土慢慢落回地面。看热闹的人群意犹未尽地咂摸着嘴,三三两两地散了。

世界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方知晚关上门,插上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木门栓。做完这个动作,她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背靠着粗糙的门板,身子顺着木纹一点点往下滑,最后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她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刚才面对李翠花时那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儿退下去后,后怕和虚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手脚发软。

走了。那个像蚂蟥一样吸在原主身上、要把骨髓都榨干的恶婆婆,终于被送走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角那堆杂物投下斑驳的影子。那扇被踹歪的门板还在那儿挂着,像是个咧嘴嘲笑的伤口。但这间破败、漏风、充满煤灰味的小屋,此刻在方知晚眼里,竟成了最坚固的堡垒。

顾寒川临走前那句“没事了”,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把这摇摇欲坠的日子给镇住了。

“唔……”

床上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小嘴巴砸吧两下,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似乎是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压抑的火药味消散了,孩子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方知晚撑着膝盖爬起来,腿还有点抖。她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余晖,细细打量着女儿。

孩子太瘦了,脸色蜡黄,头发稀疏得像枯草。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眉骨显得有些突出。方知晚伸出手指,悬在半空,想摸摸那张小脸,又怕自己粗糙的指腹刮疼了她。

“宝宝,”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以后这屋里,没人敢大声说话了,也没人敢抢你的奶粉了。”

这一夜,方知晚睡得昏天黑地。

没有半夜响起的叫骂声,没有摔盆打碗的动静,也没有那双在黑暗中窥视的恶毒眼睛。只有窗外老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爬上了窗棂。

阳光甚至能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方知晚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那种压在胸口像大石头一样的沉重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饥饿感。

肚子咕噜噜叫了一串。

她下床洗漱,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得活下去,还得活得好。”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早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方知晚狠了狠心,从顾寒川之前送来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鸡蛋。

磕破蛋壳,蛋液滑入滚水,迅速凝结成白玉般的荷包蛋。以前原主是舍不得吃的,都要留给李翠花或者赵刚,自己只能喝汤。

方知晚坐在掉漆的小方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个鸡蛋。蛋黄的香味在舌尖炸开,久违的蛋白质摄入让她感觉身体里多了一丝热气。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奶水足了,孩子才能长肉。

吃完饭,她把那半截铅笔找了出来,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铺在桌面上。

赵刚那边,有顾寒川压着,离婚是迟早的事。但离了婚之后呢?

这年头,离异妇女带着个吃奶的娃,吐沫星子能淹死人,更别提生计问题。

指望顾寒川?方知晚摇摇头,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个叉。人家帮是情分,是大义,自己不能赖上人家。要是成了攀附权贵的菟丝花,别说别人看不起,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她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零零碎碎凑出一堆毛票和硬币。

这是原主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私房钱,加上昨天妇联刘干事硬塞的慰问金,满打满算,十二块六毛五。

这点钱,坐吃山空,撑不过一个月。

必须搞钱。

进厂?孩子太小离不开人。下地?她这还在月子里的身板,去生产队挣工分就是找死。

方知晚咬着笔杆,目光在屋里乱转,最后落在桌角那罐没吃完的咸菜疙瘩上。

上辈子,她是美食博主,脑子里装着几千种方子。这年头物资是缺,但老百姓肚子里的油水更缺。只要是带点油星、味道重的吃食,就没有卖不出去的。

红烧肉?成本太高,买肉要票。蛋糕?没烤箱,没黄油。

她的视线穿过窗户,看向家属院门口那条人来人往的路。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孩子,还有训练完的战士。

如果有一口热气腾腾、香气霸道的锅摆在那儿……

方知晚眼睛一亮,在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卤味。

万物皆可卤。

猪下水、鸡爪子、豆腐干、海带结。特别是猪下水,肉联厂嫌处理麻烦,有时候甚至当废料处理,极其便宜,还不要票!

只要那锅老卤汤熬得地道,八角、桂皮、草果往锅里一扔,火候一到,那股子香味就是最好的招牌,神仙都挡不住。而且这东西能提前做好,不用现做现卖,背着孩子也能出摊。

方知晚闭上眼,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丁香和陈皮的回甘。

她在纸上开始列清单: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

写到一半,她笔尖顿住了。这些香料在供销社不一定全,搞不好得去中药铺抓。

“先把身体养好,出了月子就去踩点。”方知晚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计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张皱巴巴的纸,就是她的作战地图。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媳妇了。她要在这个贫瘠的年代,靠手里这口锅,给自己和女儿卤出一份安身立命的底气。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和邻居们那种拖泥带水的步子不同,这脚步声沉稳、有力,鞋底叩击地面,发出极其规律的“笃、笃”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压迫感。

方知晚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把桌上的“作战地图”胡乱塞进抽屉里。

这脚步声,她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