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家属院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煤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混合着炒菜的油烟和葱花爆锅的香气。
方知晚刚把“作战地图”藏好,那沉稳的脚步声就在门口停住了。
紧接着,原本透过门缝洒进来的光线,被一道高大的阴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方知晚站起身,理了理衣角,拉开门。
顾寒川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戴军帽,短短的寸头根根直立,显得整个人更加锋利。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身板挺得像是一杆标枪。
最扎眼的,是他手里提着的那个网兜。
方知晚的目光落在网兜上,瞳孔微微收缩。
一块足有两三斤重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白花花的肥膘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油光。底下压着一条还在扑腾的大鲫鱼,鱼鳞银光闪闪。除此之外,还有一包红糖和两个铁皮罐子——麦乳精。
在这个买布要布票、买粮要粮票的年代,这一网兜东西,简直就是一份重礼,够普通人家过个肥年的。
顾寒川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那张常年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僵硬。
他轻咳一声,把网兜往前提了提,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
“团里给困难军属发的特别补助。”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他在训练场上喊口令,“拿着。”
方知晚愣住了。
特别补助?她虽然来这儿时间不长,但也知道部队的规矩。哪有补助发新鲜活鱼和五花肉的?更别提那两罐金贵的麦乳精,供销社里都要托关系才能买到。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顾寒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男人眼神闪躲了一下,显然不擅长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这哪是公家补助,分明就是他自掏腰包。
“首长……”方知晚摇了摇头,双手背在身后,没去接,“这太贵重了。我已经受了您很多照顾,不能再拿您的东西。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顾寒川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周围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度。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他语气骤然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是命令!”
说完,他根本不给方知晚拒绝的机会,长腿一迈,直接跨进了门槛。
方知晚这间屋子统共也就十几平米,进门右手边就是个由阳台改造的狭窄厨房,仅容一人转身。
顾寒川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一钻进去,瞬间把那点可怜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光线被他挡了大半,方知晚只觉得眼前一暗,鼻尖就萦绕上一股强烈的气息。
那是混合了淡淡烟草味、肥皂味,还有一种独属于男性的、滚烫的荷尔蒙味道。
“哎,首长,您放着我来……”方知晚急忙跟进去。
“别动。”顾寒川低喝一声,动作却极其麻利。
他熟练地从墙上取下生锈的铁钩,把那块五花肉挂在通风的房梁上。那位置有些高,方知晚平时得踩凳子,他却只是微微抬手就够到了。
接着,他又找来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盆,舀了半盆水,解开网兜,把那条鲫鱼放了进去。
“哗啦”一声。
鲫鱼入水,尾巴猛地一甩,溅起几滴水珠,落在顾寒川的手背上,也溅了几滴在方知晚的脸颊上。
凉意让方知晚缩了缩脖子。
她站在他身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厨房实在太小了,她几乎是贴着顾寒川的后背站着。
顾寒川挂好肉,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他的胸膛几乎要擦到方知晚的鼻尖。方知晚甚至能感受到他军装布料下散发出的热度,像是一个行走的火炉。
顾寒川显然也没料到她站得这么近,动作猛地一僵,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低下头,视线里是女人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还有因为刚生产完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那一瞬间,顾寒川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狭窄逼仄的厨房里,只有水盆里那条鲫鱼偶尔吐泡泡的“咕嘟”声,还有两人略显错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方知晚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大型猛兽圈在了领地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慌乱地低下头,盯着他军靴上的一块泥点子看。
这气氛,太危险了。
“那个……水缸里的水还够吗?”顾寒川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显得有些干涩。
他一边说着,一边假装镇定地侧过身,揭开旁边的水缸盖子看了一眼。其实他根本没看清里面有多少水,脑子里全是刚才鼻尖闻到的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够……够用的。”方知晚的声音也细若蚊蝇。
顾寒川“嗯”了一声,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他又板起脸,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
“这鱼新鲜,赶紧炖了喝汤,下奶。肉别舍不得吃,坏了更浪费。有什么困难直接去团部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说完,他就像是身后有狼在追一样,侧身从方知晚身边挤了过去,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屋子。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方知晚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灶台上。
她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转头看向厨房。
那块挂在梁上的五花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水盆里的鲫鱼正欢快地游动,红糖和麦乳精静静地躺在灶台上。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代表着最实实在在的生存资本。
方知晚的心里五味杂陈。那个男人,嘴硬心软,明明是关心,却非要装出一副执行任务的凶狠样。他正在用一种笨拙却又无比霸道的方式,强行介入她的生活,把那些原本属于她的风雨,都挡在了门外。
她拿起那罐麦乳精,手指轻轻摩挲着铁皮罐子冰凉的触感,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