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川这一送,就送了整整五天。
米面粮油,甚至还有两罐麦乳精。方知晚心里的那架天平,到底是被这些沉甸甸的物资压得失衡了。她不是那种理所当然伸着手掌心朝上的人,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株只会缠着大树吸血的菟丝花。在这个年代,人情债最难还,礼尚往来是保全尊严的基本底线。
看着搪瓷盆里那条顾寒川昨天送来的大鲫鱼,还有房梁上挂着那块还没动刀的五花肉,方知晚挽起了袖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既然你出了食材,那我就出个手艺。”
穿越前,她是钻研过古法菜谱的,脑子里装着无数化腐朽为神奇的法子。眼下虽然调料匮乏,灶台上只有油盐酱醋和几颗干瘪的八角,但这难不倒她。
处理鲫鱼,方知晚手底下极有章法。
刀背在鱼身上“沙沙”几下,银色的鱼鳞便飞溅开来,她动作利落,手指抠住鱼腮用力一扯,连带着腥线一同抽出。特意去隔壁王嫂子家借了一小块生姜,细细地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盘边。
老式的铁锅架在煤炉子上,烧得微微冒烟。方知晚切下一小块肥猪肉,在锅底转圈擦拭。随着温度升高,猪油化开,一股动物油脂特有的厚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刺啦——”
鲫鱼滑入锅中,激起一阵悦耳的声响。方知晚耐心地控制着火候,不急着翻动,直到底部那一面煎出了焦黄的硬壳,才轻轻晃动锅柄给鱼翻身。两面金黄酥脆后,她拎起暖壶,滚烫的开水顺着锅边冲下去。
原本透明的油水瞬间翻滚乳化,变成了浓稠诱人的奶白色。一股霸道的鲜香味,顺着厨房那扇关不严实的窗户缝钻了出去,像是长了脚一样,在整个筒子楼的楼道里横冲直撞。
接着是那块五花肉。
方知晚把它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没有冰糖炒糖色,她就用酱油慢慢煸炒,再配上之前晒干的豆角。黑褐色的干豆角在肉汤里吸饱了油脂,变得油润发亮,肉块颤巍巍的,泛着红亮的色泽,光是看着就让人舌底生津。
傍晚时分,正是家属院最热闹的时候。
楼道里充斥着煤油炉子的味道、孩子的哭闹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几个下班回来的军嫂正凑在水房洗菜,突然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使劲吸了吸鼻子。
“哎哟,这是谁家过年呢?咋这么香?”
“好像是二楼方知晚那屋。啧啧,这味道,比咱们食堂大师傅做得还地道!”
“听说是顾团长送的肉……这方知晚命是真好,摊上这么个领导……”
议论声顺着楼梯传下来。顾寒川的身影刚好出现在楼道口。
他今天刚从训练场下来,作训服的领口微敞,带着一身泥土味和汗味。原本打算照例过来看看情况,顺便再送十个鸡蛋就走,结果刚走到二楼拐角,那股勾魂摄魄的香味就直直地往鼻子里钻。
那是鱼汤极致的鲜,混合着红烧肉浓郁的酱香。对于常年吃食堂大锅饭、嘴里早就淡出鸟来的顾寒川来说,这简直是对意志力的巨大考验。
他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响亮地“咕噜”了一声。
顾寒川脚下的皮靴顿了一下,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但步频却本能地加快了。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屋里的香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方知晚正把最后一道清炒小白菜端上那张掉漆的小方桌。桌上摆着两碗冒尖的白米饭,一盆奶白色的鲫鱼汤,一大碗色泽红亮的干豆角烧肉。
灯光昏黄,热气腾腾,这一幕有着直击人心的烟火气。
看到顾寒川进来,方知晚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招呼道:“首长,您来了。正好饭刚熟,我借花献佛,用了您的食材。您要是不嫌弃,就坐下一起吃一口?”
顾寒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一桌子菜,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作为一个团长,在下属家里吃饭不合规矩,更何况这个下属还是个正准备办离婚手续的女同志。但这屋子里的暖意,还有那股子香味,像是有钩子一样,死死勾住了他的腿。
“那就……尝尝。”
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像是为了完成一项紧急任务,大马金刀地在桌边坐了下来。椅子在他高大身躯的重压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方知晚给他盛了一碗鱼汤,双手递过去:“您尝尝咸淡。”
顾寒川接过粗瓷碗,也不用勺子,直接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入口鲜美浓郁,姜片恰到好处地去除了腥气,鱼肉炖得软烂,化在了汤里,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瞬间就暖和了起来。这种滋味,和他平时在食堂吃的那些清汤寡水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抬头看了方知晚一眼。没说话,但是手里的筷子却极其诚实地伸向了那碗红烧肉。
一块肉入口,肥肉一抿就化,瘦肉劲道入味,吸足了汤汁的干豆角在齿间爆开咸香的汁水。
“好吃。”
顾寒川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憋出了这两个字。
他不再客气,端起米饭就开始大口扒拉。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带着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腮帮子鼓动着,但吃相却并不粗鲁,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食欲大开的豪爽。
方知晚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这种通过食物掌控局面的感觉,让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丝久违的自信。
这一顿饭,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清脆声响和咀嚼声。
顾寒川足足吃了三大碗米饭,把那盆鱼汤喝得干干净净,最后甚至连红烧肉里的汤汁都倒进碗里拌了饭,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放下碗筷,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这是他这几年来,吃得最舒坦、最扎实、最像“家”的一顿饭。
他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方知晚。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恬静,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并不惊艳,但身上那种温婉又坚韧的气质,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动人。
这个破旧的小屋,因为有了这顿饭,有了这个女人,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不想离开的念头。
“明天……”顾寒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明天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方知晚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只要是肉,都行。”
顾寒川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行。”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走在昏暗的楼道里,他的脚步似乎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明天能不能让炊事班老王帮忙去老乡家里搞只肥鸡来。
这种“搭伙吃饭”的日子,似乎……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