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这一夜,两个人睡得都不安稳。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顾寒川的身影就准时出现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铁皮装的麦乳精,还有一袋子刚从老乡那里换来的红枣。
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顾寒川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晌。那张平时在训练场上发号施令、冷硬果决的脸,此刻竟然透着几分罕见的犹豫和踌躇。
昨晚掌心那滚烫细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像是一团火,顺着神经末梢一直烧到了心口。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全是方知晚那双受惊的小鹿般的眼睛,还有那截在昏黄灯光下白得晃眼的锁骨。
“呼……”
顾寒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躁动,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屋内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门开了,方知晚站在门口。她显然也是刚起不久,头发随意地挽了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身上穿着那件碎花衬衫,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居家气息。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股子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像是有实质一样在两人之间流淌。
顾寒川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狼狈地率先移开,不敢在她脸上多做停留,只是僵硬地把手里的网兜递了过去。
“给孩子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甚至带着一丝欲盖弥彰的急促,“红枣给你补气血。东西放这了,团里还有早操,走了。”
说完,他根本没等方知晚回应,把东西往门口的小方桌上一搁,转身就走。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的意味。
方知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眨了眨眼,原本有些紧绷的心情,突然就松弛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麦乳精和红枣。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麦乳精可是紧俏货,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通常是给重病号或者坐月子的高干家属特供的。顾寒川能弄来这两罐,不知道费了多大的人情。
方知晚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铁皮罐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顾寒川眼里的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渴望和占有欲。
如果在后世,遇到这样一个极品男人,她或许会大大方方地接受,甚至享受这场恋爱。但现在不行。
她还是个已婚妇女,头上顶着“军嫂”的帽子,背着一个还没甩掉的渣男丈夫。在这个作风问题能压死人的年代,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方知晚啊方知晚,清醒点。”
她轻声告诫自己,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理智。
虽然有些冒险,但不得不承认,在成功离婚之前,维持这种暧昧的依赖关系,对她是目前最有利的局面。她需要顾寒川这棵大树,来为自己和女儿遮风挡雨,挡住赵刚那边的反扑,挡住周围人的闲言碎语。
“既然躲不掉,那就顺势而为吧。”
想通了这一点,方知晚心里的负担轻了不少。她转身关上门,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屋子,给女儿喂奶换尿布。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驱散了屋里的阴霾。
吃过早饭,方知晚把这一大堆积攒下来的尿布和两人的脏衣服放进大木盆里,端到了院子里的水井旁。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家属院的水井旁,向来是消息最灵通、也是是非最多的地方。
方知晚刚一出现,原本热闹的洗衣场面瞬间安静了几秒。几个正凑在一起边搓衣服边聊天的军嫂,目光齐刷刷地投射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鄙夷,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
方知晚像是没看见一样,神色自若地找了个空位置放下木盆。压水井的把手被她压得“咯吱咯吱”响,清冽的井水哗啦啦地涌入盆中。浸泡,打肥皂,搓洗,动作一气呵成。
经过这几天的调养,加上心情舒畅,她的气色比刚穿越来时好了太多。原本枯黄的脸色变得红润白皙,干瘪的身材也因为营养跟上而稍微丰腴了一些。
此刻,她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藕似的小臂,在阳光下白得发光。随着搓洗衣服的动作,她那纤细却不失柔韧的腰肢轻轻摆动,几缕发丝随着微风拂过脸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向上、温柔坚韧的生命力。
这副模样,哪里像是一个刚生完孩子、被丈夫抛弃、被婆婆虐待的怨妇?简直比那些还没出嫁的大姑娘还要水灵!
“哼,真是个狐狸精。”
不远处,一个穿着蓝布褂子、颧骨高耸的军嫂撇了撇嘴,手里的棒槌狠狠地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阴阳怪气地说道,“这男人刚被关进去,她倒好,越活越滋润了。瞧瞧那脸蛋,那身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来体验生活呢。”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的军嫂立刻接茬,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可不是嘛!人家现在可是攀上了高枝儿。我昨儿个可是亲眼看见,顾团长又提着东西去她屋里了,待了好半天才出来呢。”
“啧啧啧,这顾团长也是,咱们院里这么多困难户不帮,偏偏就盯着这一个小媳妇帮。我看呐,这心思怕是不单纯哦。”
“谁让人家生了一副勾人的好皮囊呢?咱们这些黄脸婆可比不了,没那个本事让大团长天天往屋里跑。”
几个女人越说越起劲,言语间满是酸溜溜的嫉妒和恶意的揣测。
方知晚的手顿了一下,泡沫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得清清楚楚,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她知道,这种时候,越是搭理,她们越是来劲。最好的反击,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让她们嫉妒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搓洗着手里的尿布,嘴里甚至轻轻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儿歌。
阳光洒在她恬静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份从容和淡定,反而衬得那些嚼舌根的女人面目可憎。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也不怕烂舌头!”
就在这时,一个粗大嗓门突然响了起来,像是一声惊雷,打断了那几个女人的窃窃私语。
说话的是住在东头的王桂花。她男人是个营长,为人豪爽仗义,也是个直肠子,最看不惯这种背后嚼人舌根的事。
王桂花把手里的床单往水里一摔,溅起一片水花,瞪着那几个女人骂道:“一个个闲得慌是吧?人家方知晚容易吗?刚生了孩子,男人就犯浑被抓了,婆婆又是个吃人的老虎。要不是顾团长仗义出手,人家孤儿寡母的早饿死了!”
“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了是你们摊上赵刚那么个糊涂虫男人,摊上李翠花那么个恶婆婆,你们能比她过得好?恐怕早就上吊抹脖子了!”
王桂花在军嫂圈子里颇有威信,这一通抢白,把那几个长舌妇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不敢吭声了。
王桂花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方知晚,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知晚妹子,别理她们,这帮老娘们就是嘴碎。”王桂花大声说道,像是故意给方知晚撑腰,“衣服要是洗不动就放那,一会儿嫂子帮你搓两把。”
方知晚抬起头,感激地冲王桂花笑了笑,笑容明媚而真诚:“谢谢嫂子,我能行。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王桂花看着她那个笑容,愣了一下,心里暗暗感叹:怪不得顾团长那样眼高于顶的男人都能动凡心,这妹子笑起来,确实是招人疼啊。
……
同一时刻,办公楼三楼。
顾寒川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目光穿过玻璃,正落在楼下家属院的那口水井旁。
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把院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群聚在一起指指点点的军嫂,虽然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看那表情和眼神,他也猜得出绝对没什么好话。
顾寒川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的寒芒。
这就是他为什么讨厌家属院的原因,是非多,嘴杂,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编排成大戏。
他的目光移动,最终定格在那个正在洗衣服的身影上。
阳光下,她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耀眼。
他看着她挽起袖子露出的那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看着她抬起头对王桂花露出的那个灿烂笑容。
那个笑容,像是破开乌云的一束光,直直地撞进了顾寒川的心里。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到近乎霸道的占有欲,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她这副美好的样子,凭什么让那些长舌妇看去?
刚才就有两个路过的小战士,眼珠子都快粘在她身上了,一步三回头,那副垂涎的样子让顾寒川恨不得下去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她是他的。
至少,在他心里,已经把她划归到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好,不想让任何人用那种探究、嫉妒或者是觊觎的目光打量她。她就像是一块璞玉,既然被他发现了,那就只能属于他一个人珍藏。
“这院子,太通透了。”
顾寒川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悦。
他把手里的烟狠狠地揉碎在窗台上,烟草碎屑簌簌落下。他转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红色的电话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后勤处吗?我是顾寒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后勤处长老张恭敬的声音:“团长,您有什么指示?”
顾寒川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家属院12号楼,方知晚同志住的那个院子,太敞了,不安全。”
老张愣了一下:“啊?团长,那……那您的意思是?”
“派几个人过去,给她的院子周围加一圈竹篱笆。”顾寒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依旧盯着窗外那个身影,一字一顿地说道,“要扎得密一点,高一点,至少要挡住外面的视线。”
“理由?”
顾寒川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私心的弧度。
“保护军属隐私,防止闲杂人等窥探骚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