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3:49:34

清晨的家属院还未完全苏醒,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湿润的淡青色薄雾。露珠沉甸甸地压在路边的狗尾巴草上,随着晨风微微颤动,摇摇欲坠。

方知晚刚给女儿喂完奶,怀里的小家伙砸吧着嘴,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又沉沉睡去。她动作极轻地将孩子放在床铺内侧,拉过薄被盖好,正准备趁着天色未大亮眯个回笼觉,院外却突兀地传来一阵金属与地面碰撞的闷响。

“哐当——”

紧接着是压低了嗓门却依然清晰有力的指挥声:“动作轻点!别碰坏了那边的青砖!一班负责打桩,二班负责编网,争取早饭前干完!”

方知晚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呈现出一种母兽护崽的姿态挡在孩子身前。在这个陌生的年代和环境中,孤儿寡母的独居生活让她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发神经的剧烈震颤。

她迅速披上一件外套,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像只警惕的猫一样无声地滑步到窗边。手指小心翼翼地挑开窗帘的一角缝隙,借着微弱的晨光向外窥探。

这一眼,让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原本自家那敞亮得毫无遮拦、甚至显得有些寒酸破败的院子外,此刻赫然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车斗后挡板大开,几个身穿灰色工装、袖口高挽的壮汉,正热火朝天地搬运着物资。

一捆捆削得整整齐齐、散发着青涩气息的毛竹,还有一根根崭新笔直、带着树皮纹理的杉木桩,正被训练有素地堆放在院墙边。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帽,手里攥着个卷尺,正对着她家院子的边界比比划划,神情严肃得仿佛不是在修篱笆,而是在前线构筑一道防御工事。

方知晚认出了这个人,团里后勤处的老张。据说此人是出了名的“铁算盘”,平时管着营房修缮,连申请个灯泡都要走三道审批手续,想从他手里抠点物资比登天还难。

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正当方知晚疑惑时,老张似乎凭借着老兵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了窗帘后的目光。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穿透晨雾,锁定了方知晚所在的窗口。

下一秒,他挺直了腰杆,隔着几米的距离和一层玻璃,气沉丹田,客气却洪亮地喊了一嗓子:

“方同志!我是后勤处的老张!顾团长昨儿个下了死命令,说您这院子太通透,毫无遮挡,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特地让我们一大早过来,给您加一圈篱笆,保护军属隐私!”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在清晨静谧的家属院里,简直就像是平地一声雷,震得树梢上的麻雀都扑棱棱惊飞了一片。

此时正是家属院苏醒的时候。水井边刚刚聚拢了几个洗衣服的军嫂,提着煤球炉子出来生火的大娘,还有端着脸盆正准备倒水的女人。她们原本还在窃窃私语,互相交换着昨晚关于“顾团长夜访寡妇门”的劲爆小道消息,眼神里满是暧昧不清的揣测和鄙夷。

老张这一嗓子吼出来,整个家属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半拍。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方知晚的小院,又看了看站在那一脸正气、仿佛奉旨办差的老张。

“保护军属隐私”?

这几个字,在这个政治空气敏感的年代,分量重如千钧。这不仅仅是修个篱笆那么简单,这是一种政治姿态,一种官方背书。

尤其是昨天还在嚼舌根最起劲的那几个女人,住在斜对门的张秀丽,此刻手里的牙刷都快掉地上了。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又像是硬生生吞了一只苍蝇。

大院里的女人又有哪个是傻子?谁听不出来这其中的门道?

什么安全隐患,什么隐私,这分明就是顾阎王在敲山震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这地方归老子罩着了,谁要是再敢把眼珠子乱往里瞟,再敢把舌头乱嚼,那就是跟团里作对,就是破坏军属安全!

张秀丽缩了缩脖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昨天自己还在编排方知晚不知检点,今天人家顾团长就直接派人来修“城墙”了。这哪是修篱笆啊,这分明是给方知晚撑腰,是在狠狠地抽她们这些长舌妇的脸!

“哎哟,我就说嘛,顾团长最是公正严明,体恤下属家属。”

不知道谁尴尬地打了个圆场,声音干巴巴的,透着一股子心虚。原本聚在一起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一个个低着头忙活自己的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被那个黑面神老张给记在小本本上。

屋内,方知晚靠在窗边,手指紧紧抓着窗帘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她没想到顾寒川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的手段这么……霸道且直接。没有解释,没有辟谣,直接用行动碾压一切流言蜚语。

就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发现自己的猎物被一群苍蝇盯着,他不屑于去一只只拍死苍蝇,而是直接在猎物周围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在这个地盘上盖上了属于他的私章:闲人免进,违者后果自负。

那种被强势保护的安全感,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脊背包裹着她,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让她心跳加速的战栗感。这圈篱笆,挡住了外面的恶意,却也把她圈在了他的羽翼之下。这是保护,也是一种变相的……圈养。

“方知晚,你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啊。”

她自嘲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窗框。转过身,看着床上睡得安稳香甜的女儿,她眼底的那一丝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坚毅。

虎口又如何?只要这头老虎肯护犊子,哪怕是与虎谋皮,她也认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没有依靠,她们母女俩就是案板上的肉。既然顾寒川愿意给这把伞,她不仅要接,还要接得稳稳当当。

院外,工人们的动作麻利得惊人。挖坑、打桩、编竹、固定,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

哪怕是干这种粗活,这帮战士也拿出了急行军的架势。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竹子被劈开的清香,还有泥土翻新的腥气。

不到一上午的时间,一圈足有一米八高、编织得密不透风的细竹篱笆,就奇迹般地拔地而起。

原本一览无余、毫无隐私可言的小院,彻底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扇精巧的小竹门,上面甚至还贴心地装了个锃亮的铁插销。

完工后,老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着屋里喊道:“方同志,活儿干完了!您歇着,有什么不满意的随时给后勤处打电话!”

说完,也不等方知晚道谢,大手一挥,带着人风风火火地撤了,只留下一地竹屑和崭新的围墙。

方知晚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阳光透过细密的竹片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碎金铺地。原本空旷的院子,此刻成了一个完全独立的、私密的小天地。外面的探究、鄙夷、嫉妒,统统被挡在了这道竹墙之外。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子清香的空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

同一时刻,办公楼三楼。

顾寒川站在窗前,手里依旧夹着那支没点燃的烟,烟草在指尖被揉搓得有些变形,散落出褐色的碎屑。

他的目光穿过几百米的距离,精准地落在那圈崭新的篱笆墙上。从他的高度,依然能越过篱笆,看到院子里的情景。

他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仰起头看着那圈篱笆,似乎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笑。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而美好,像是一株刚刚被移植到温室里的兰花。

顾寒川的喉结微微滚动,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常年不化的寒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暗火。

这下顺眼多了。

就像是一个挑剔的收藏家,终于给心爱的珍宝配上了一个合适的匣子。再也不用担心那些不干不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再也不用担心那些污言秽语脏了她的耳朵。

她是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火燎原,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的脑海里,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以后的画面:春天,她在篱笆边种上牵牛花,粉紫色的花朵爬满竹墙;夏天,她在葡萄架下给孩子洗澡,水珠溅在她的脸上;秋天,她在院子里晒红薯干,金黄一片;冬天,她在雪地里堆雪人,鼻尖冻得通红……

而他,推开那扇竹门,一身风雪归来,她会笑着迎上来,接过他的大衣,说一声“回来了”。

那种极具烟火气的画面,对于过了三十年刀口舔血、孤家寡人日子的顾寒川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呼……”

他猛地闭上眼,将那股躁动强行压回心底,转过身,大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却发现上面的字一个个都在跳舞,根本看不进去。

他有些烦躁地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小陈!”

警卫员小陈立刻推门进来:“到!团长,有什么指示?”

顾寒川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声音低沉:“去,给后勤处打个电话,这月给老张他们班加两个菜。”

小陈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好嘞!团长,您这是……心情好?”

顾寒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小陈立马收起笑容,立正敬礼:“明白!坚决执行命令!”

小陈转身要走,顾寒川又叫住了他。

“等等。”

顾寒川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张花花绿绿的票证,那是两张极其难得的工业券,还有几斤肉票。

“去服务社,买两斤上好的红糖,再称五斤小米。还有……”他顿了顿,视线有些游移,看向窗外,“顺便看看有什么小孩的玩具,拨浪鼓什么的,也买一个。”

小陈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团长,这……这是给……”

“哪那么多废话!”顾寒川脸色一黑,耳根却有些发热,“让你去就去!送到12号院去!就说是……团里给困难军属的慰问品!”

“是!保证完成任务!”

小陈憋着笑,敬了个礼,转身一溜烟跑了。

顾寒川看着关上的门,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根,重新走回窗前。看着那圈篱笆,他低声喃喃:

“方知晚,笼子我给你做好了。接下来,就看你能不能把日子过出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