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属院通往团部作战室的路并不算长,但这短短的一公里,对于警卫员小陈来说,无异于一场关于意志力的极限拉练。
怀里的铝制饭盒虽然扣紧了盖子,甚至还裹了一层保温的棉布,但那股霸道至极的梅菜扣肉香,就像是长了眼睛的钩子,顺着纤维的缝隙顽强地往外钻。这味道混杂着油脂的醇厚与干菜的咸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形的轨迹,引得沿途站岗的哨兵频频侧目,喉结上下滚动。
小陈把饭盒死死护在胸口,仿佛护送的不是一顿午饭,而是关乎全团生死的绝密情报。他脚下生风,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截了胡。
二十分钟后,团部作战室。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封闭空间内原本淤积着浓烈的烟草味、陈旧的油墨味以及一群大老爷们熬夜后的汗酸味。
然而,就在小陈踏入的那一瞬,怀中那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肉香轰然炸裂。它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瞬间绞杀了室内的浑浊空气,霸道地占据了每一个人的嗅觉神经。
“乖乖!什么味儿?”
“老天爷,谁带好吃的了?这也太香了吧!”
几个正趴在巨大的沙盘地图上推演演习方案的作战参谋,鼻子比军犬还要灵敏。他们猛地从地图上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从严肃转为狂热,几道视线如同夜间探照灯,精准无误地聚焦在小陈怀里的那个饭盒上。
“小陈,你小子藏什么好东西了?快交出来!充公!”
一名资历较老的参谋率先发难,扔下手中的红蓝铅笔就扑了过来。
小陈还没来得及开口求饶,饭盒就已经易了主。盖子被一只粗糙的大手迫不及待地掀开。
“呼——”
滚烫的热气升腾而起,那是积蓄已久的香气核爆。
只见饭盒内,红亮油润的五花肉片被码成了整齐的宝塔状,每一片都颤巍巍地挂着浓稠的酱汁。底下的梅干菜黑得发亮,吸饱了猪油,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咸甜气息。旁边还挤着一壶乳白色的骨头汤,汤面上漂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几颗饱满的花生。
“方嫂子做的梅菜扣肉!还有骨头汤!都别抢啊,给我留点……”
小陈虚弱的抗议瞬间被淹没在吞咽口水的声浪中。
“去你的!你个警卫员天天跟着团长吃香喝辣,还跟我们抢?”
“我的天,这肉绝了!入口即化啊!这肥肉怎么一点都不腻?神了!”
“这汤……这汤鲜得我想把舌头吞下去!老李,你给我留一口!”
几个平日里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校级军官,此刻为了几块肉,完全抛弃了军人的矜持。铝制饭盒被筷子敲击得叮当乱响,那场面简直比抢夺高地还要惨烈。
有人甚至等不及拿筷子,直接上手抓了一块梅干菜塞进嘴里,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情:“这味道……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做得还地道!比我那口子做的猪食强一万倍!”
就在这群人吃得热火朝天、满嘴流油,恨不得连饭盒底都舔干净的时候——
“咳。”
一声低沉、冷冽,仿佛带着冰渣子的咳嗽声,突兀地在门口炸响。
这一声并不大,但在嘈杂如菜市场的作战室里,却像是一道紧急制动的军令。
所有的动作瞬间定格。
作战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几个参谋嘴里还叼着肉片,僵硬地转动脖颈,如同生锈的机器。
顾寒川站在门口。
他身姿笔挺如松,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阴影笼罩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已经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点汤底残渣的饭盒。
他的目光在众人油光锃亮的嘴唇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陈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那是他的肉。
那是他的女人,用他送的肉,做出来的饭。
他都没舍得吃上一口,这帮兔崽子竟然给他吃光了?!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酸意混合着领地被侵犯的暴躁,瞬间涌上心头。这种感觉比发现敌军侦察兵潜入还要让他恼火,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却又被冰冷的理智强行压着。
“团……团长……”
小陈吓得膝盖一软,赶紧咽下嘴里还没嚼烂的肉,立正敬礼,声音都在发颤,“您……您开完会了?”
顾寒川迈着大长腿走进室内,皮鞋踩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桌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个空荡荡的饭盒,随后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
“好吃吗?”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头皮发麻,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几个参谋面面相觑,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手里的筷子像是烫手的烙铁,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只有缺心眼的小陈,还沉浸在美味的余韵中,完全没读懂团长眼底翻涌的杀气,傻乎乎地点头:“报告团长!好吃!特别好吃!方嫂子的手艺真是神了!这是她特意让我带回来孝敬您的!”
听到“孝敬您”三个字,顾寒川原本黑如锅底的脸色,稍微缓和了那么零点一秒。
但也只是一瞬间。
因为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这本该是“孝敬”他的东西,现在全进了这帮人的五脏庙!
“孝敬我?”顾寒川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缓缓剐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看你们一个个吃得挺欢啊。既然精力这么旺盛,连团长的午饭都敢抢,那今晚的五公里越野,全体加练一次!负重二十公斤!”
“啊?!”
作战室里顿时哀嚎一片,几个参谋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口肉这么贵,打死也不敢伸筷子啊!
“怎么?嫌少?那就十公里。”顾寒川挑了挑眉,语气凉薄。
“不少不少!五公里挺好!这就去!”
几人如蒙大赦,抓起帽子抱头鼠窜,一溜烟消失在门口。
顾寒川没理会他们的惨叫,挥手把那群碍眼的人赶了出去,只留下了小陈一个人。
厚重的木门重新关上。
空气里那股勾人的肉香味还没散尽,反而因为空间的封闭显得更加浓郁,像是个看不见的妖精,不断地挑逗着顾寒川早已抗议的胃袋,更挑拨着他紧绷的神经。
顾寒川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他的目光依旧盯着那个空铝饭盒,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方知晚……”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饭盒边缘,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女人指尖留下的温度。那是一种久违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下次,”他突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说道,“你最好给我留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