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被某种粘稠的情绪凝固了。
顾寒川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空荡荡的铝饭盒边缘。指腹触碰到那一抹还未彻底散去的温热油渍,滑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似乎带着某种让人贪恋的余温。
那是属于那个小院的温度,是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烟火气。
警卫员小陈笔挺地站在他对面,大气都不敢出。他感觉头顶像是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团长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简直能把人冻伤。刚才那群参谋把肉分光了,团长现在的眼神简直像是要吃人。
“她……”顾寒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喑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让你带回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小陈一愣,背后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这可是送命题。他脑子飞快转动,拼命回想方知晚当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被发配去喂猪。
“报告团长!”小陈咽了口唾沫,求生欲拉满,“方嫂子当时笑着呢,特别温柔。她把饭盒递给我的时候,眼神很真诚,说……说感谢团长和兄弟们的照顾。我看她那是发自内心的,一点都不勉强。”
“感谢?兄弟们?”
顾寒川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这两个词像两根细小的绒毛刺,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有些痒,还有些莫名的酸涩和烦躁。
他送篱笆,送奶粉,甚至为了她动用特权敲打整个家属院,不仅是为了所谓的正义,更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而在她眼里,这一切就只是为了换这一句客客气气的“感谢”?
还有那句该死的“兄弟们”。那是他一个人的,凭什么分给那群狼吞虎咽的“兄弟”?
顾寒川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过小陈,那眼神锐利得像刚出鞘的刺刀:“她身体怎么样?我看她之前脸色不太好。”
“好多了!”小陈赶紧汇报道,声音洪亮,“虽然看着还是有点瘦,但脸上已有血色了。做饭的时候手脚麻利得很,我看她那一锅汤炖得费功夫,还在里面加了红枣和花生,肯定是懂养生的。”
说到这里,小陈没忍住,舌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回味起那扣肉的绝妙滋味:“团长,不是我吹,方嫂子这手艺,真绝了。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梅干菜吸饱了油汁,比咱们炊事班老王做的强了一百倍不止。您没尝到真是太可惜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小陈猛地抬头,正好撞上顾寒川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那眸子里仿佛藏着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正幽幽地冒着寒气。
“可惜?”顾寒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你也知道可惜?”
小陈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团……团长,我错了!我下次一定给您留着!不,下次我誓死保卫饭盒!谁抢跟谁急!哪怕是政委来了也不行!”
顾寒川冷哼一声,将那个空饭盒“啪”地一声扣上,挥了挥手:“行了,滚出去。以后再去送东西,眼睛放亮得点,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是!”
小陈如蒙大赦,抓起帽子敬了个礼,转身就跑,动作比兔子还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随着门“咔哒”一声关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寒川向后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的烟盒中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滋——”
火柴划过磷面,赤红的火焰跳跃而起,在静谧中发出清晰的爆裂声。
青白色的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他冷硬如雕塑般的轮廓。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充斥肺腑,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小陈描述的画面:那个女人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脸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嘴角噙着温柔的笑,将盛满肉菜的饭盒递出来……
那是充满了烟火气的画面。是他这三十年来,在冰冷的军营和残酷的战场上,从未触碰过的温暖。
“方知晚……”
他在舌尖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晦暗,一种从未有过的、想要将这份温暖独占的私心,在心底悄然滋生,像野草一样疯长,盘根错节。
……
此时的方知晚,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盒扣肉引发了某位团长怎样复杂的心理活动。
她正坐在自家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桌前,将兜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一张张铺平在桌面上。
几张皱巴巴的一块、两块,还有一些毛票和硬币。这是原主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私房钱,再加上顾寒川之前给的所谓“赔偿费”,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块钱。
方知晚看着这点可怜的家当,眉头微微皱起,如远山含黛。
太少了。
在这个年代,十块钱虽然能买不少东西,但想要做点正经生意,连本钱都不够。而且,坐吃山空是大忌,孩子还要喝奶粉,还要穿衣吃饭,处处都要钱。
“得想个法子钱生钱。”
方知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了窗外连绵起伏的后山上。
初夏时节,万物疯长。这军区大院背靠大山,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宝库。刚才做饭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院子角落里长着几株野生的马齿苋,叶片肥厚,长势喜人。如果连贫瘠的院子里都有,那后山上肯定更多。
这个年代虽然物资匮乏,大家肚子里缺油水,但对野菜并不陌生。只不过大部分人做野菜都是随便水煮一下,沾点盐就吃,味道苦涩,纯粹是为了填饱肚子。
但她不一样。
她脑子里装着后世无数种野菜的精细做法。只要调料舍得放,手法到位,这些不起眼的野菜,就能变成城里人抢着吃的“绿色健康食品”。
凉拌荠菜、蒜蓉马齿苋、婆婆丁蘸酱……这些东西成本几乎为零,只需要花点力气和调料钱。
“就这么办。”
方知晚打定主意,原本有些愁绪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
说干就干。她找出一个有些破旧但还算结实的竹编背篓,又拿出一块蓝色的棉布,将熟睡的女儿小心翼翼地包裹好,熟练地绑在胸前。
“宝宝乖,妈妈带你去寻宝。”
方知晚低头亲了亲女儿粉嫩的小脸,背上背篓,拿了一把小铲子,推开竹门走了出去。有了那一圈顾寒川让人修的篱笆,她出门的时候心里踏实多了,只要把竹门一锁,谁也别想轻易进她的院子。
下午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身上,不骄不躁。
方知晚沿着家属院后面的一条蜿蜒小路,慢慢往山上走。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后山简直就是个聚宝盆。刚走到山脚下,她就看到了一大片绿油油的荠菜,叶片肥厚,鲜嫩欲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再往里走,还有成片的马齿苋趴在地上,紫红色的茎秆在这个年代的人眼里是喂猪的草,在她眼里那是清热解毒的美味佳肴。
方知晚心情大好,蹲下身子开始挥动小铲子。
“唰、唰、唰。”
动作利落干脆,一铲子下去,带起泥土的芬芳,一颗完整的荠菜就被挖了出来。她抖掉根部的泥土,随手扔进背篓里。
她干得起劲,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痒痒的,却顾不得擦。
不知不觉,太阳开始西斜,天边烧起了绚烂的火烧云。背篓里已经装了大半篓野菜,翠绿翠绿的,看着就喜人。
方知晚直起腰,握拳锤了锤有些酸痛的后背,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些野菜,经过她的手处理一下,明天就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钱。
她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胸前挂着孩子,迎着夕阳往回走。
金色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连发丝都像是发着光。她步伐轻盈而坚定,背负着的不仅是野菜,更是生活的希望。
就在她快走到家属院门口的大路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远处驶来,卷起一阵黄色的尘土。
车内。
顾寒川正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处理了一天的军务,让他有些疲惫,眉宇间锁着几分化不开的冷峻。
“团长,那是方嫂子吧?”
开车的司机小张突然惊讶地说了一句。
顾寒川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有些慵懒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顺着小张的视线望去。
车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山路拐下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在夕阳下白得晃眼。因为刚干完活,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像是涂了胭脂,额角的汗珠晶莹剔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低着头,似乎在逗弄怀里的孩子,脸上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纯粹而灿烂的笑容。
那一瞬间,顾寒川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锤狠狠地撞了一下。
“咚”的一声。
沉闷,却有力,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见惯了她哭泣的样子,见惯了她倔强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鲜活、如此充满生命力的样子。像是一株在石头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经历风雨后,终于开出了绚烂的花。
那一刻的她,美得惊心动魄,让周围的一切景色都黯然失色。
顾寒川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她身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种强烈的燥热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口干舌燥。
“停车。”
他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吉普车“吱嘎”一声停在路边,轮胎在地上摩擦出一道黑印。
方知晚被刹车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过来。
当她看清车后座那个正目光灼灼、像狼一样盯着她的男人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有些局促。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炸裂,比那漫天的晚霞还要滚烫,灼烧着彼此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