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茫茫,但至少——
这次,是我牵着她走。
而不是看着她跳进火坑,然后在三十年后,听见她说:
“妈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报恩’……”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困住她一生的村庄。
然后转身,再没回头。
4.
1981年的县城,对我们像片陌生的海。
我们用二十七块六毛,在城西租下漏雨的棚屋。
我没带她去工厂流水线,那太慢。
直奔百货大楼,盯着灰蓝制服,我脑中闪过画报上的红裙。
用最后几块钱,买了白棉布和染料。
煤油灯下画图,旧缝纫机吱呀作响。两件改良红衬衫,领口系着蝴蝶结。
“上海最新风潮!”我在纺织厂门口吆喝。
烫卷发的女工眼一亮,毫不犹豫掏钱:“给我来一件!”
一天净赚两块。
我妈攥着钱的手在抖:“这比洗碗快!”
我们滚起雪球。
她专攻缝制,我设计裁剪兼“讲故事”:
“穿红色不是俗气,是独立自信。”
喇叭裤刚在电影里露面,我们已推出“改良微喇款”。
三个月搬出棚户区,半年挂出“秀英制衣”招牌。
女工们买的不是衣服,是“我敢不同”的暗示。
1983年,机遇叩门。
县里评选“个体经济先进代表”,我连夜赶制“女干部套装”,手写产业发展建议,直送妇联。
主任眼前一亮,我们拿下称号和一笔低息贷款。
第一台电动缝纫机轰鸣,“桃李”招牌亮起。
我提前“释放”记忆里的时尚:
垫肩、牛仔、不对称剪裁。
到1985年,“桃李”已成县城时髦代名词。
妈妈飞速成长,能南下订货、冷脸维权。
1990年,我们进军省城,打出广告:
“穿桃李,穿出自己的魅。”
2001年新世纪,“桃李”已是知名企业。
我退居二线,她全面掌舵。
除夕夜,她为我倒酒:“妈,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看向窗外烟花,仿佛看见病床上枯瘦的影子。
“只是不想再做梦了。”我握紧她的手,“要谢,就谢这个时代,和敢拼的我们。”
这天,县政府的人找上门。
“李董,我们是赵家庄所属县招商局的。”
招商局的人满脸堆笑:“赵家庄现在还是贫困村,就指望您回乡投资,带领乡亲们脱贫了!”
我翻着材料:
赵家庄,人均年收入不到两千。
青壮年几乎全部外出打工,村里只剩老人孩子。
“赵家庄想让我们投什么?”
“修路,建个小加工厂,解决就业……具体可以谈。”对方眼睛亮了,“县里会给最优政策!”
我刚要开口说什么,门忽然被推开。
我妈走进来,先对客人抱歉地点头,之后走到我身边。
压低声:“妈,老家来消息……爹摔了一跤,很严重,可能……不行了。”
招商局的负责人很有眼色,立刻起身表示具体细节改日再谈。
送走客人,我才问:“怎么回事?”
她眉头紧锁:“传话的人说得不清不楚,只提了陈明远的儿子得了尿毒症,需要一大笔钱。他们……又去翻旧账了。爹大概是气急攻心,争执时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