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在剑痕边缘住下了。
日子过得很简单——白天照顾林破天和小雨,练习剑法,晚上坐在洞口感悟剑意,偶尔和不修道长聊聊天。
不修道长在山下不远处搭了个草棚,每天不是喝酒就是睡觉,偶尔会去深渊边缘转一圈,但从不下去。他说他在“等时机”,但具体等什么,他也不说。
林破天的伤势在缓慢恢复,但胸口那个被血爪贯穿的伤口,留下了永久的疤痕。每次运功时,疤痕都会隐隐作痛,提醒他曾经差点死去。
但他的精神状态很好。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轻松。”他常常坐在洞口,看着深渊说,“不用再背负什么秘密,不用再躲躲藏藏。虽然修为废了大半,但反而觉得……更自在了。”
小雨则开始学习基础的剑法——是陆凡教的,最简单的“刺、削、劈、撩”。她学得很认真,虽然天赋一般,但很努力。
“哥,我学会了就能保护自己了。”她总是这么说,眼睛里闪着光。
陆凡很欣慰。
但更多的时候,他在思考。
思考守陵人说的那些话。
“你的剑意,还不够纯粹。”
“你为什么要变强?”
“你的心有多坚定,你的剑就有多强。”
他一遍遍问自己这些问题。
为什么要变强?
一开始,是为了治好小雨。
后来,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
再后来,是为了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但现在呢?
小雨的病快好了,林破天也安全了,身世的真相也知道了大半。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要进剑帝陵?为什么要面对那些危险?
他找不到答案。
于是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练剑中。
《影流剑》已经练到了第五式“影杀”,能在瞬间爆发出三倍攻击。赎罪剑也越发得心应手,剑魂与他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深。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一壶水烧到了九十九度,就差最后一度,却怎么也烧不开。
不修道长看出了他的困惑。
这天傍晚,老道士提着一壶酒来找他。
“小子,陪我喝一杯。”
陆凡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像火烧一样从喉咙滚到胃里。
“怎么样?”不修道长问。
“很烈。”
“这就对了。”不修道长笑了,“练剑就像喝酒,不能太温吞,也不能太急躁。要在恰当的时候,找到那个‘度’。”
他在陆凡身边坐下,看着深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轮回镜碎片吗?”
“找回记忆。”
“不全是。”不修道长摇头,“我是想找回……‘初心’。”
他喝了口酒,眼神变得悠远:“很多年前,我也是个剑修。天赋不错,三十岁入剑意境,五十岁成剑王,被称作‘不修剑王’,风光无限。”
陆凡惊讶地看着他。
剑王境?
这个看起来邋遢的老道士,居然曾经是剑王?
“但后来,我迷失了。”不修道长继续说,“为了突破剑皇境,我修炼了一部禁术。那部禁术能快速提升修为,但代价是……会慢慢失去记忆,失去情感,最后变成一具只知道追求力量的空壳。”
他苦笑:“等我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我只记得自己是谁,但忘了为什么要修炼,为什么要变强。我失去了所有的情感——爱、恨、喜、悲,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所以你想找回那些情感?”
“想。”不修道长点头,“尤其是……对一个女人的记忆。我只记得她的名字叫‘素心’,但记不起她的样子,记不起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每次努力去想,头就会剧痛。”
他看向陆凡:“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羡慕你。虽然你背负了很多,但你至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而我,连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
陆凡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总觉得不修道长身上有种奇怪的气息——那不是被封印,是灵魂残缺。
“轮回镜碎片,真的能帮你找回记忆吗?”
“不知道。”不修道长说,“但总要试试。不然,这一生就白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陆凡的肩。
“小子,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有时候,答案不在远方,就在你心里。只是你还没准备好,去面对它。”
说完,他提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了。
陆凡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答案在心里?
他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内心。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小雨的笑脸,看到了林破天的期望,看到了父母的幻影,看到了独孤绝天的悔恨。
还有……对力量的渴望,对真相的执着,对未知的恐惧。
太多,太乱。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养剑诀》,让心神沉入剑骨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静静地感受。
感受两块剑骨的脉动,感受七剑皇印记的光芒,感受赎罪剑魂的呼吸。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像是睡着了,但又很清醒。
像是脱离了身体,但又与身体紧密相连。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不是记忆碎片,不是幻觉,而是一种……预兆?
画面里,他站在一座巨大的陵墓前。陵墓是剑形的,高耸入云,散发着无尽的威严。
陵墓的门开着,里面是无尽的黑暗。
一个声音在呼唤他:“来吧……来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他想进去,但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身后,无数只手伸出来,想拉住他——有小雨的,有林破天的,有不修道长的,甚至还有……天剑宗那些人的。
“别去……”
“危险……”
“留下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终结。
终结独孤氏的血脉诅咒,终结饮血剑的因果,终结这场绵延三百年的恩怨。
只有他,能做到。
因为他既是罪人的后代,也是守护者的传人。
他是矛盾本身,也是唯一的解。
画面破碎。
陆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终于明白了。
他要变强,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逃避。
是为了终结。
为了给所有被卷入这场因果的人,一个了断。
包括他自己。
他站起身,握着赎罪剑,走到洞口。
天已经黑了,星辰闪烁。
深渊里,剑鸣声依旧,但此刻听起来,不再像哀嚎,而像……呼唤。
“我准备好了。”他低声说,“等我回来。”
第二天清晨,陆凡找到了不修道长。
“我想再下一次深渊。”
不修道长看着他:“想通了?”
“嗯。”
“那走吧。”不修道长也不废话,“不过这次,我跟你一起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也等到了时机。”不修道长说,“轮回镜碎片在剑帝陵深处,你自己去,找不到。”
陆凡点头。
他回山洞,跟林破天和小雨告别。
“这次去,可能要很久。”他说,“你们在这里等我,如果三个月后我没回来……”
“别说这种话。”林破天打断他,“你会回来的。”
小雨抓住他的手:“哥,一定要回来。”
陆凡摸了摸她的头:“一定。”
他背上简单的行囊——几块干粮,一瓶水,一些丹药,还有赎罪剑。
然后和不修道长一起,再次走向深渊。
这一次,他没有用“影袭”滑行,而是跟着不修道长,从一条隐秘的小路往下走。
那条小路藏在岩壁的缝隙里,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当年建造剑帝陵的工匠留下的‘暗道’。”不修道长解释说,“只有少数人知道。我也是在古籍里看到的。”
两人在黑暗中穿行。
越往下,空气越稀薄,温度越低。但那种呼唤感,却越来越清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很厚重,上面雕刻着一幅复杂的图案——无数柄剑组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圆心处是一个空白的凹陷。
“到了。”不修道长说,“这里是剑帝陵的第一道关卡,‘万剑阵’。需要一柄特殊的钥匙才能打开。”
他看向陆凡手里的赎罪剑。
陆凡明白了。
他拔出剑,将剑尖对准那个凹陷。
剑尖刺入凹陷的瞬间,石门上的所有剑形图案都亮了起来。然后,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广场。
广场上,密密麻麻插着无数柄剑。
长剑、短剑、宽剑、细剑、直剑、弯剑……各种各样的剑,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有的依然寒光闪闪。
它们插在广场的石板上,排列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这就是万剑阵。”不修道长说,“每一柄剑,都代表一位剑修死后的剑意。要穿过这个广场,必须得到这些剑意的认可。”
“怎么得到认可?”
“走过去。”不修道长说,“用自己的剑意,去感应它们。如果你的剑意足够纯粹,它们就不会攻击你。如果不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凡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广场。
第一步踏出的瞬间,最近的一柄锈剑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一道微弱的剑气,斩向他的脚踝。
陆凡没躲,也没挡。
他放开了心神,让赎罪剑的剑意自然流露。
那道剑气在接触到他之前,突然消散了。
锈剑停止了震动,恢复了平静。
第二步,第三步……
陆凡一步步往前走,周围的剑不断震动,发出剑气,但都在接触他之前消散。
他感觉到,这些剑气在“试探”他。
试探他的剑意是否纯粹,试探他的内心是否坚定。
而他给出的答案是——是。
他的剑意,不是为了杀戮,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终结。
为了给一切因果,画上句号。
这个答案,似乎被剑阵认可了。
当他走到广场中央时,所有的剑都停止了震动。
然后,它们开始发光。
不是攻击的光芒,而是……祝福的光芒。
无数道光芒从剑身上升起,汇聚到陆凡身上,融入他的两块剑骨。
那是历代剑修残留的剑意精华。
虽然每一道都很微弱,但千万道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力量。
陆凡感觉自己的剑骨在燃烧。
不是疼痛,是升华。
第一块剑骨的乳白色光芒越来越亮,第二块剑骨的黑色越来越深邃,银色纹路像活了一样,在表面流淌。
同时,他体内的七个小光点,也开始疯狂旋转。
七剑皇的传承,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开始真正苏醒。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剑道之路,在于本心。”
“你找到了你的本心,很好。”
“现在,接受我们的传承吧。”
七种不同的剑意,从光点中涌出,融入陆凡的灵魂。
流光剑尊的“流光剑意”,快如闪电。
清风剑皇的“清风剑意”,柔中带刚。
烈火剑皇的“烈火剑意”,霸道炽热。
寒冰剑皇的“寒冰剑意”,冷酷凌厉。
厚土剑皇的“厚土剑意”,沉稳如山。
惊雷剑皇的“惊雷剑意”,狂暴迅猛。
最后,是七剑皇之首,“天剑皇”的“天剑意”——包罗万象,至高无上。
七种剑意,原本互相排斥,但在陆凡体内,却奇妙地融合了。
因为他的本心,是“终结”。
而终结,可以包容一切。
当最后一道剑意融入体内时,陆凡睁开了眼睛。
他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剑意境,而是……剑王境。
不是靠力量强行突破,是水到渠成的升华。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能“看见”空气中流动的法则,能“听见”远处微弱的声音,能“感觉”到每一柄剑的情绪。
这就是剑王境。
掌控一方天地,明悟剑道真意。
“恭喜。”不修道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突破了。”
陆凡回头,看见不修道长站在广场边缘,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前辈,你……”
“我过不去。”不修道长摇头,“我的剑意不纯粹,被剑阵排斥了。只能你自己往前走。”
他看着广场尽头的那扇门:“那里就是剑帝陵的真正入口。进去之后,一切就看你自己了。”
陆凡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剑阵没有再试探他,反而像是在欢送他。
所有的剑都微微倾斜,像是行礼。
广场尽头,是一扇青铜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手印。
陆凡将手按在手印上。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殿堂。
殿堂中央,悬浮着一面破碎的镜子。
轮回镜。
而在镜子下方,坐着一个身影。
正是之前那个守陵的年轻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陆凡,笑了。
“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陆凡说,“这次,我想再下一局棋。”
“不用了。”年轻人站起身,“你已经通过了考验——在万剑阵里,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本心。”
他走到轮回镜前,取下其中一块碎片,递给陆凡。
“这是你要的。”
陆凡接过碎片,入手冰凉。
“前辈,我想问一个问题。”
“说。”
“您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守在这里三千年?”
年轻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是……太古剑帝的最后一缕残念。”他说,“当年我斩开混沌,创立剑道,但自己也身负重伤,不久于人世。临死前,我将自己的剑意凝聚成这座陵墓,留下一缕残念守在这里,等待……一个能继承我剑道的人。”
他看着陆凡:“三千年了,来过无数天才,但都失败了。因为他们要么追求力量,要么追求名利,要么追求长生。而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只是想终结一些东西。”
“终结,也是创造。”年轻人说,“旧的终结,意味着新的开始。这正是剑道的真谛——破而后立。”
他拍了拍陆凡的肩:“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轮回镜碎片你拿好,剑帝陵里还有其他东西,你自己探索吧。记住,最多停留七天,否则会被这里的法则同化,永远出不去。”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前辈,等等!”陆凡叫住他,“我还有一个问题——剑帝陵里,有能彻底净化饮血剑的东西吗?”
年轻人笑了。
“饮血剑已经净化了,在你心里。你需要的,不是净化,是……接纳。”
他彻底消散了。
陆凡站在原地,握紧轮回镜碎片。
接纳?
接纳什么?
他想起了独孤绝天的善念,想起了七剑皇的传承,想起了师父的牺牲,想起了小雨的期待。
或许……他需要接纳的,不是饮血剑。
而是他自己的命运。
他抬起头,看向殿堂深处。
那里,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而这一次,他将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