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7 23: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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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挽辞伤愈出门,庭中景象令她一怔。

最爱的海棠已被移除,换作艳俗牡丹。

惯用的石锁旁,散落着女子绣具与一件未完成的男子外袍,针脚细密,显然是用了心。

这曾经清寂的别院,处处弥漫着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生活气息。

仿佛她才是那个误入此地的外人。

晚娘正站在一丛牡丹前,拿着银壶浇水。

“皇妃身子大好了?殿下吩咐厨房给您炖着血燕呢,说您失血过多,需得好生补补。”

许挽辞的目光落在她脖颈间,那里已换了新的丝巾,遮掩着可能存在的痕迹。

“那天,在巷口。” 许挽辞声音平静,“你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晚娘眼神微动:“奴婢只是路过,碰巧......”

“碰巧?” 许挽辞打断她,“碰巧带着能迷晕我的人?碰巧知道我会经过那条巷子?碰巧在我被绑去的地窖附近,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她一步步逼近晚娘。

晚娘脸上的温婉褪去,眼底阴冷。

“许挽辞,我就是想让你死,想让你身败名裂,想让你在乎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就像你娘一样。”

最后一句,狠狠刺入许挽辞心底。

许挽辞眼中戾气骤现,猛地抬手——

就在她的手掌即将落下的一刹那,晚娘脸上表情瞬间切换成惊恐。

她自己向后踉跄一步,“哎哟”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同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皇妃!为何又打奴婢?奴婢只是来看看您......”

她声泪俱下。

脚步声疾至。

封暮行冲入院中,见晚娘倒地,许挽辞手未全收,怒火骤起。

“许挽辞!你太过分了!”他扶起晚娘,“立刻道歉!”

“我没打她。”许挽辞声淡无波。

“亲眼所见还想抵赖?”他揽住啜泣的晚娘,“道歉!”

许挽辞唇角微扯:“没做过,不道歉。”

封暮行的脸色彻底阴沉。

他松开晚娘,走到许挽辞面前。

“你忘了那天我跟你说的话了?许挽辞,你母亲的安宁,全在你一念之间。”

他又用了这把刀。

这把曾经她亲手递给他,求他永远不要用来伤害她的刀。

许挽辞看着他冷漠威胁的脸,忽觉荒谬乏味。

心口最后一丝钝痛消散,只剩死寂。

她点头:“好。”

随即绕开封暮行,至晚娘面前。

抬手。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晚娘应声歪倒,指痕立现。

满园寂静。

晚娘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封暮行也愣住了。

许挽辞微微躬身,语气平和甚至诚恳。

“对不起,晚娘,我打你了。”

说完,转身向院门走去。

道歉而已。

她突然觉得,说一句“对不起”,也没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干脆,反而让封暮行心中猛地一揪,一种失控的慌乱毫无预兆地窜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冲口而出。

“站住!你重伤初愈,要跑到哪里去?”

许挽辞脚步未停。

封暮行心头那阵慌意更甚,他上前两步想要抓住她的手腕。

就在这时——

“啊!” 晚娘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晕了过去。

封暮行看了许挽辞一眼,咬牙道:“你给我待在这里,哪都不准去!等我回来!”

“不会等了,我要和你和离。”许挽辞冷声开口。

“许挽辞,我警告你,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你若再敢离开,我保证,明日早朝,参奏许将军的折子就会堆满御案!你整个将军府,都别想好过!”

用将军府威胁她。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有效、也最惯用的手段了。

许挽辞抬起头,迎着他愤怒而笃定的目光,忽然轻轻地笑了。

“将军府?”

“封暮行,我早就没有家了。”

她抱着母亲牌位碎片,像抱着一座小小的孤坟,一步步走入长街人流。

再也没有回头。

许挽辞径直入了宫。

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她,许久,叹了口气:“你当真想好了?”

“是。”许挽辞声音平静,“请陛下履行诺言,赐和离书。另,臣愿交还兵权,只求自由。”

皇帝目光复杂。

“挽辞,你这些年,挣下这身军功,坐上这将军之位,究竟是为了许家,还是为了......老三?”

许挽辞指尖微颤。

“朕记得,你最初是最厌恶束缚,最不屑这将军身份的。”

“是因为老三一句‘巾帼英雄’,你才回了将军府,接了帅印,上了战场,在男人堆里一刀一枪,拼出了无比荣耀的功勋。”

“你如今,竟连这身功勋都不要了。看来,是真的心死了。”

许挽辞开口。

“陛下圣明!过往种种,皆为云烟,如今,臣只想要自由。”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挥了挥手。

“罢了,是老三没这个福分。”

和离书很快送到了三皇子府。

“不可能!”

封暮行眼睛赤红地瞪向许挽辞。

“许挽辞!你用了什么手段诓骗父皇?!皇家婚约岂是你说离就离!”

许挽辞就这样平静的看着他。

“和离书送到,从此我们再无瓜葛。”

这种彻底的平静,比恨更让封暮行心慌。

“许挽辞,你现在收回还来得及。你以为和离了,你一个嫁过人的女子,还能有什么好归宿?谁会再娶你?”

“回来,我可以不计前嫌。这是......最后的机会。”

可许挽辞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多看封暮行一眼。

晚娘站着封暮行身后,眼中全是得意。

许挽辞淡淡的笑了一下。

不知道这样的烂黄瓜有什么好争的。

许挽辞已不再看他们。

她转身,走向府门外。

那里,只有一匹瘦马,和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被她亲手仔细粘合好的母亲的牌位。

她翻身上马。

她一直都是自由的。

因为爱他,她才甘愿回到厌恶的将军府,执起杀人的剑,去搏那他不经意间流露的欣赏。

如今,抽身离去,方知天地广阔。

封暮行冲到了门口。

“许挽辞!”他嘶吼,“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回来求我!”

“到时候,我要整个将军府为你今天的错赎罪!”

马背上的女子,轻轻一抖缰绳。

瘦马迈开步子,载着她,融入长街熙攘的人流,朝着城门的方向,渐行渐远。

她没有回头。

此生,山水万重,再无相见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