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这么一大通,外面的更漏声已经响过三巡。
谢昭野感受到怀里的人身子渐渐不再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是被闷的。
他嫌弃地把她从怀里扒拉出来。
“行了,再哭朕这衣服又要不能要了。”
明卿抽噎着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尖红通通的,看着既可怜又滑稽。
谢昭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大半。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
听了茶馆说书人讲的聊斋故事,吓得夜半睡不着觉,又不敢去打扰爹爹娘亲,只好抱着被子边抹眼泪边敲他的门。
如今,物是人非。
她怕他,惧他,恨他,却唯独不再亲近他。
谢昭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和疼痛。
殿内的烛火哔啵一声,谢昭野恍然回神,冷着脸吹熄了灯。
随即动作粗暴地扯过锦被,将两人严丝合缝地盖住。
“睡觉。”
他翻身躺下,背对着明卿。
房间内霎时陷入黑暗,明卿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这算什么?
侍寝?
可是……他好像并没有那个意思。
明卿也不敢问,只能睁着眼睛看着眼前明黄色的床帐。
这养心殿的龙床比她从前那个贵妃榻要硬实得多,一点也不舒服。
“再不睡,朕不介意做点别的。”
身后传来谢昭野略带沙哑的警告声。
明卿吓得立刻闭上了眼睛,把呼吸放得极轻。
或许是这一天经历了太多的惊吓,没过多久,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夜,明卿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血淋淋的场景,一会儿是萧珩浑身爬满蛆虫的惨状,一会儿是谢昭野拿着刀要剥她的皮。
她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迷雾里乱撞,最后脚下一空,猛地坠入深渊。
“啊!”
明卿短促地惊呼一声,猛地睁开双眼。
身侧的床榻已经空了,只余下一团尚未散去的温热。
“醒了?”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从不远处的屏风后传来。
明卿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锦被,怯生生地望过去。
透过半透的屏风,隐约可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衣摆。
片刻后,谢昭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已换上了明黄色龙袍,清正端方的面孔上神色淡淡,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冷肃。
见她醒了,谢昭野挥退伺候的宫人,迈步走到床边。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明卿,视线在她露在外面雪白圆润的肩头上扫过,眸色微暗。
“还不起?朕要去上朝了。”
“我……”
明卿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背影,心里一片茫然。
昨夜虽然暂时逃过一劫,可今后呢?
萧珩已经彻底完了,她在这个皇宫里无依无靠,除了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她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想到这里,明卿压下心底的恐惧,试探性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住谢昭野垂在身侧的宽大袖摆。
“哥哥……”
刚睡醒的嗓音带着几分软糯的沙哑,像是羽毛轻轻挠过心尖。
谢昭野垂眸,“作甚?”
“那个……”明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以后……我怎么办呀?”
她想问,是不是还会封她个妃子或者公主当当?
再不济,她愿意没名没份地跟在谢昭野身边,只要荣华富贵一日不缺地养着也行啊。
谢昭野看着她眼底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小算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这就开始谈条件了?
看来昨晚吓得还不够狠。
他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袖摆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动作优雅而冷漠。
“朕还没跟你算账,你就想着要名分了?”
“我没有……”明卿小声反驳,但底气不足。
“没有最好。”
谢昭野迈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明卿,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你是前朝妖妃,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祸水。朕留你一条命,已是格外开恩。你居然还想要人伺候?”
他的手指缓缓下滑,落在她精致的锁骨上,冰得明卿一哆嗦。
“这两年,你在萧珩身边养尊处优,性子是越发娇气了。连倒个茶都不会,以后怎么伺候朕?”
明卿心里咯噔一下,“那……那你想怎么样?”
谢昭野直起身子,慢悠悠地整理着袖口,语气慵懒随意,
“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你被那废物养得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这样不好。”
明卿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谢昭野侧过头,眼底闪烁着恶劣的光芒,“为了磨炼你的心性,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御前伺候吧。”
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头顶,明卿瞬间懵了。
“御、御前伺候?”
她结结巴巴地重复道,“那是……做什么?”
“端茶倒水,研墨铺纸,更衣洗漱。”
谢昭野好心地一一列举,“简单的说,就是做朕的宫女。”
宫女?!
明卿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是江南巨贾的外孙女,是谢府众星捧月的掌上明珠,是前朝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
她这辈子除了享福就是享福,什么时候伺候过人?
“我不干!”明卿想也没想地拒绝。
“我不会做那些粗活!而且我的脚还肿着,怎么干活呀?谢昭野,你这是虐待!”
谢昭野挑了挑眉,也不恼,只是淡淡道,
“既然不愿做宫女,那就去辛者库洗衣服吧。听说那里缺人手,尤其缺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
辛者库……
那个传说中每日要挨嬷嬷鞭子,洗衣服洗到手烂的地方?
明卿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你欺负人……”
她控诉道,“你以前明明说过会对我好的……你说过只要我跟你,就不会让我受苦的……骗子!大骗子!”
听到这话,谢昭野原本淡然的神色陡然阴沉下来。
以前?
她还有脸提以前?
是,他以前是承诺过。在他以为她是真心依赖他的时候,他发誓要护她一世周全。
可结果呢?
她在他死后转头就爬上了仇人的龙床,在他为了家族筹谋、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时候,她在宫里享受着荣华富贵。
那点仅存的温情瞬间被冷意取代。
“朕是说过。”
谢昭野冷冷地看着她,“可那是对我的卿卿说的。至于你……”
他顿了顿,眼神凛冽如刀,
“你是萧珩的贵妃,是背信弃义的女人。能留你在御前做个奉茶宫女,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