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05:14:21

秋原高中的大礼堂在晨光中苏醒。

这座玻璃幕墙建筑如一块巨大的水晶,折射着初秋清晨的微光。晨雾尚未散尽,梧桐林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叶片上凝结的露珠闪烁着细碎的银芒。

江疏白推着清洁车,轮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咕噜”声。他是今早第一批进入礼堂的学生——作为勤工俭学的一部分,他需要在七点前完成会场的布置和清洁。

空旷的礼堂能容纳两千人,此刻寂静无声。阳光透过东侧整面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在深红色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新座椅皮革的味道。

他将清洁车停在舞台侧方,开始工作。

先是扫地。长柄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灰尘在光柱中起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江疏白扫得很仔细,连座位下的角落都不放过。

扫完地,他开始擦拭座椅。每个座位都要用湿抹布擦一遍,再用干布擦干。一千八百个座位,这是个枯燥而繁重的活计。但他做得很专注,动作机械而精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擦到第五排时,他听见侧门被推开的声音。

抬头看去,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沈清晏。

秋原高中的学生会主席,高三一班的班长,沈静渊校长的独生女。她今天穿着整洁的校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伐从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江疏白同学?”沈清晏看见他,微微颔首,“辛苦了。”

她的声音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不是刻意的高傲,而是长期处于某种位置自然形成的距离。

“沈主席早。”江疏白直起身。

“今天流程有些调整。”沈清晏走到舞台前,翻开文件夹,“顾西洲同学的捐赠仪式从原定的十点提前到九点半,放在校长致辞之后。需要重新调整座位牌和议程表。”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流程图,递给江疏白:“麻烦你把这些新的座位牌摆好。第一排最中间是教育局王局长,左边是校长,右边是顾临渊先生,然后是陆副校长……”

她的手指在纸上滑动,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江疏白默默记下,接过那叠新打印的座位牌。

“还有,捐赠仪式结束后要立刻切换背景屏。”沈清晏走到舞台边,指着那块巨大的LED屏幕,“现在是欢迎画面,九点二十五分切换到‘启明星教育集团捐赠仪式’的专用背景。控制台在后台左侧,你会操作吗?”

“会一点。”江疏白说。他曾在图书馆帮忙操作过投影设备。

“好,那这个也交给你。”沈清晏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U盘,“里面是背景图片和切换时间表。注意,时间要精准,不能早也不能晚。”

她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谨。江疏白接过U盘,点点头。

沈清晏又交代了几处细节,然后看了看腕表:“七点二十。八点半学生开始入场,九点典礼正式开始。你还有一个小时十分钟。”

她说完,转身走向后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江疏白继续擦拭座椅。擦到第十排时,舞台侧面的小门忽然开了,两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陆知行,和一个陌生男人。

陆知行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神色有些匆忙。陌生男人约莫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手提公文包,气质儒雅,但眉宇间有种商人的精明。

两人在舞台侧方的阴影处停下,背对着江疏白。江疏白本想打招呼,但看他们似乎在密谈什么,便没出声,只是低下头继续擦椅子。

“……所以顾临渊的条件是,启明星必须拿到秋原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陌生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礼堂里依然清晰,“沈校长那边一直不松口,但董事会已经有三个支持我们了。”

陆知行的声音更轻:“王董,这件事急不得。秋原文柏那边什么态度?”

“秋老?”被称为王董的男人轻笑一声,“他巴不得有人来搅局。沈静渊这些年把秋原管得像铁桶一样,秋老早就想重新掌权了。他暗示过,只要我们出的价合适……”

“但我担心的是教育质量。”陆知行打断他,“启明星收购后,会不会引入资本化的那一套?成绩、升学率、商业合作……教育的本质会被扭曲。”

“陆校长,您太理想主义了。”王董的声音带着笑意,“现在是市场经济,教育也需要资本推动。启明星带来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最先进的教育科技、国际课程、师资培训……这对秋原只有好处。”

短暂的沉默。

江疏白屏住呼吸,抹布停在座椅扶手上。

“我需要更多保证。”陆知行终于开口,“如果合作,启明星必须承诺三点:一,不干预教学自主权;二,保持现有学费标准三年不变;三,设立专项基金支持贫困学生。”

“这些都可以谈。”王董说,“但前提是,沈静渊必须下台。他不下台,一切免谈。”

“沈校长在教育界根基很深……”

“所以才需要您帮忙啊。”王董的声音更低了,江疏白几乎听不清,“陆校长,您在教育改革上的理念,我们很欣赏。如果能促成这次合作,启明星愿意全力支持您的改革计划——包括您一直想推的‘走班制’试点。”

陆知行沉默了更久。

江疏白的心跳如鼓。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给我时间考虑。”陆知行最后说,“下周一之前给你答复。”

“好。这是初步的合作意向书。”王董递过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些细节,您看看。对了,密码是您办公室电话后六位,倒序。”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匆匆离开了。侧门轻轻关上,礼堂恢复寂静。

江疏白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已经拧成一团。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刚才的对话:股份、收购、沈校长下台、陆知行的犹豫……

还有那个密码。

办公室电话后六位,倒序。

他下意识地记住了这句话。

八点,礼堂开始热闹起来。

学生会干部陆续到场,布置鲜花、调试音响、检查灯光。沈清晏指挥若定,每个人都像精密仪器上的零件,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江疏白摆好座位牌,去后台调试屏幕。控制台在一个狭小的隔间里,堆满了各种设备。他将U盘插入电脑,找到背景图片——那是一张设计精美的画面,左侧是秋原的校徽,右侧是启明星集团的logo,中间一行大字:“智慧教室捐赠仪式”。

他设置好自动切换时间:九点二十五分。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后台。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嗡嗡的交谈声像夏日的蝉鸣。平行班的学生坐在后区,实验班在前区,界限分明。

江疏白找到七班的位置,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整个舞台,也能看见前几排的贵宾席——那些座位还空着,但已经摆好了名牌。

八点半,学生基本到齐。

江疏白看见林青梧走进来。她今天穿着整齐的校服,手里拿着琴谱,在实验一班的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她没有和旁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翻看琴谱,偶尔抬头看看舞台,神情专注。

几分钟后,顾西洲也来了。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两个男生,都是实验班的,三人谈笑风生。顾西洲穿着定制的校服,袖口的金色纹路在灯光下闪烁。他经过林青梧身边时,微微颔首,林青梧也礼貌地点点头。

顾西洲在第一排中间位置坐下——那个位置本不是他的,但没人说什么。他坐得很随意,双腿交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视全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八点五十,贵宾入场。

最先进来的是校长沈静渊。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位副校长和主任,包括陆知行。

陆知行今天也穿着正装,但没打领带。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江疏白看着他走上舞台,在第二排的位置坐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接着进来的是教育局的领导,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顾临渊。

启明星教育集团的创始人兼CEO。他约莫五十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他的步伐从容,面带微笑,但眼神锐利,像鹰隼在巡视猎物。经过媒体区时,他停下脚步,接受了几家媒体的简短采访,谈吐得体,风度翩翩。

最后进来的是秋原文柏。

秋原的创始人秋明远的弟弟,如今秋原教育联合体的实际控制人。他已经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身板挺直,穿着中式对襟衫,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深潭里的黑石子。他一出现,整个礼堂都安静了一瞬。

秋原文柏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那是原本留给教育局长的位置,但王局长主动让到了旁边。

所有人都坐定后,沈清晏走上舞台。

她今天不仅是主持人,还是整个典礼的执行指挥。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她显得格外耀眼。深蓝色的校服衬得她皮肤白皙,高马尾让她看起来干练利落。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清晰而沉稳,“秋原高中2022-2023学年开学典礼,现在开始。”

掌声响起。

江疏白坐在最后一排,目光扫过全场。他看见沈静渊校长端正的坐姿,看见陆知行微蹙的眉头,看见顾临渊志在必得的微笑,看见秋原文柏深不可测的眼神。

还有顾西洲,坐在父亲身后不远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以及林青梧,低头看着琴谱,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首先,请全体起立,奏国歌。”

雄壮的旋律响起。所有人都站起来,江疏白也跟着起身。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见林青梧抬起头,看向舞台正中的国旗,神情庄重。

国歌结束,沈静渊校长致辞。

内容无非是那些套话:欢迎新生,总结过去,展望未来。但江疏白听出了其中微妙的变化——沈校长特意强调了“秋原的传统和精神”,提到了“不为资本所动摇的教育初心”。

这显然是说给某些人听的。

顾临渊在台下微笑鼓掌,看不出情绪。

校长致辞结束,沈清晏再次上台:“接下来,是今天的特别环节。启明星教育集团长期以来关心支持教育事业,今天,集团创始人顾临渊先生将向我校捐赠十套‘智慧教室’系统。下面,有请顾先生。”

掌声中,顾临渊走上台。他没有拿讲稿,站在话筒前,姿态从容。

“沈校长,各位老师,同学们,”他的声音温和有力,“教育是国之大计,也是我毕生的信仰。三十年前,我从一名教师起步,创办启明星,就是希望用科技的力量,让更多孩子享受优质教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今天,我代表启明星,向我的母校秋原高中,捐赠价值五百万元的‘智慧教室’系统。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个承诺——启明星将永远站在教育创新的前沿,与秋原携手,共创未来。”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媒体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顾临渊走向舞台一侧,那里已经摆好了捐赠支票的放大模型。沈静渊校长也走过去,两人握手,面对镜头微笑。

但江疏白注意到,沈校长的笑容有些僵硬,握手的时间也短得恰到好处。

捐赠仪式结束,背景屏幕准时切换到下一个画面,江疏白松了一口气,他设置的时间分秒不差。

典礼继续。优秀学生表彰、教师代表发言……江疏白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早上听到的那段对话,那些词汇在脑海里盘旋:股份、收购、下台、密码……

“下面,请欣赏古琴独奏《流水》,演奏者:高三一班,林青梧。”

沈清晏报幕的声音让江疏白回过神来。

舞台灯光暗下,只留下一束追光。林青梧抱着古琴走上台——那把琴很旧了,琴身是深沉的褐色,琴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在琴桌前坐下,调整呼吸。

全场寂静。

然后,她的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江疏白觉得时间都慢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琴声。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山涧传来,清冽,透明,带着水汽的湿润。林青梧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琴弦是她手指的延伸。

琴声渐渐流淌开来。先是涓涓细流,叮咚作响;然后汇成小溪,潺潺流动;接着是江河,波涛汹涌;最后归于大海,深沉浩瀚。

江疏白不懂音乐,但他能听懂这琴声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孤独的坚守,一种在喧嚣中保持的宁静,一种不为外物所动的定力。

他看见,林青梧闭着眼,完全沉浸在音乐里。追光打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她的表情平静,但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专注和虔诚。

那一刻,她不再是林海川的女儿,不再是实验班的学霸,只是一个爱着音乐、用全部身心去演奏的少女。

琴声渐渐低回,像远去的流水,最终消失在空气里。

余音绕梁。

长久的寂静。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林青梧起身,鞠躬。她的脸颊有些微红,但表情依然平静。她抱着琴走下台,回到座位,又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姿态。

但江疏白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那种完美无瑕的、拒人千里的外壳,在刚才的演奏中裂开了一道缝隙,让人窥见了里面的真实。

典礼在十一点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场。江疏白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始收拾——他要清理会场,这是他的工作。

拖地、收垃圾、整理桌椅……偌大的礼堂又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已经移到了中天,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收拾到舞台侧面时,他看见地上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U盘。

黑色的,很小,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着一个“陆”字。

江疏白捡起来。U盘还很新,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想起早上陆知行和那个王董的对话:“这是初步的合作意向书……密码是您办公室电话后六位,倒序。”

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U盘,会不会就是那份意向书?

他握着U盘,手心开始出汗。环顾四周,礼堂空无一人。远处传来学生们的嬉笑声,模糊而遥远。

江疏白深吸一口气。他将U盘放进校服口袋,继续干活。

但动作已经有些机械了。

中午十二点,他完成所有工作,推着清洁车离开礼堂。正午的阳光很烈,梧桐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林荫道上满是刚吃完午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

江疏白将清洁车送回后勤部,然后往宿舍走。路过知行楼时,他看见顾西洲和几个实验班的男生站在楼前聊天。顾西洲正在说着什么,手势夸张,引得周围人阵阵笑声。

他们穿着光鲜的校服,神情轻松自信,像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江疏白低下头,快步走过。

回到宿舍,周墨正躺在床上看小说。“回来啦?吃饭没?”

“还没。”

“食堂应该还有饭,快去吧。”

江疏白放下书包,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金属外壳硌着他的手心。

“周墨,”他忽然开口,“如果你捡到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该不该还给失主?”

周墨抬起头:“那要看是什么东西了。钱包之类的肯定要还。”

“如果是……可能涉及一些秘密的东西呢?”

周墨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疏白,你捡到什么了?”

江疏白摇摇头:“没什么,随口问问。”

他走出宿舍,往食堂走。但走到半路,又拐了个弯,走向图书馆。

特藏室里没人。他关上门,坐在长桌前,从口袋里取出U盘。

黑色的U盘躺在掌心,像个烫手的山芋。

他打开电脑——这是特藏室里唯一一台可以上网的电脑,平时用来查阅资料。插入U盘,电脑提示需要密码。

江疏白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想起陆知行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那是公开的,在学校通讯录上就能查到。后六位是347892。

倒序:298743。

他输入这串数字。

屏幕闪了一下,密码正确。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秋原合作初步方案”。他点开,里面是十几份PDF文档。

第一份是“启明星教育集团与秋原高中战略合作意向书”。江疏白点开,快速浏览。

文件内容很官方,充斥着“共赢”“发展”“创新”之类的词汇。但核心条款很明确:启明星以五亿元收购秋原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并注资两亿元用于校园升级改造。作为回报,启明星将获得秋原品牌的使用权,并有权参与重大决策。

第二份文件是“董事会成员变动建议”。江疏白看到,启明星方面建议改组董事会,新增三个席位由启明星指派,同时建议“调整现有管理层结构”。

第三份文件是“教育资源整合方案”。启明星计划将秋原纳入其“K-12教育生态链”,引入标准化课程体系、在线学习平台、国际交流项目……

江疏白一页页翻看,越看心越沉。

这些文件表面光鲜,但核心就一个:资本要全面接管教育。秋原将不再是独立的学校,而是启明星商业版图上的一颗棋子。

他想起陆知行早上的犹豫:“我需要更多保证……教育的本质会被扭曲。”

陆知行是在担心这个。

但那个王董说:“如果能促成这次合作,启明星愿意全力支持您的改革计划——包括您一直想推的‘走班制’试点。”

这是诱惑,也是交换。

江疏白关掉文件,拔出U盘。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光影在天花板上旋转。

该怎么办?

把U盘还给陆知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还是……

敲门声忽然响起。

江疏白吓了一跳,迅速将U盘塞进口袋。

门被推开,是苏老师。

“疏白,吃饭了吗?”苏老师端着饭盒走进来,“我给你带了点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谢谢苏老师。”江疏白接过饭盒,热气腾腾。

“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苏老师关切地看着他,“勤工俭学是好事,但也别太拼命。高三了,身体要紧。”

“我没事。”

苏老师点点头,走到书架前整理图书。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疏白,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江疏白抬起头。

“你父亲当年……其实有机会改变命运的。”苏老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秘密,“秋明远先生非常器重他,打算送他去国外留学,回来接掌秋原。但后来出了些事……”

“什么事?”江疏白的心提了起来。

苏老师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记得那年夏天,秋先生突然病重,你父亲被调离了教学岗位,去了后勤部。再后来,秋先生去世,秋原文柏接掌了学校。”

她顿了顿,转身看着江疏白:“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但你记住,在秋原,有些东西比权势、比金钱更重要。那是秋明远先生留下的精神——有教无类,立德树人。”

江疏白握紧了筷子。

“快吃吧,饺子要凉了。”苏老师笑了笑,走出特藏室。

门轻轻关上。

江疏白坐在那里,很久没动。饭盒里的饺子渐渐凉了,油凝固成白色的脂块。

窗外的梧桐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那些黑白照片里明亮的少年,想起秋明远先生写在照片背后的字:“来日方长,切莫负了这番心血。”

也想起陆知行的话:“总得有人去做。”

以及今天在礼堂,顾临渊志在必得的笑容,秋原文柏深不可测的眼神。

最后,是林青梧的琴声。那清冽如水的琴声,在喧嚣中保持的宁静。

江疏白打开笔记本,拿起笔。

笔尖悬停许久,终于落下:

“九月三日,晴。开学典礼。顾西洲捐赠‘智慧教室’,林青梧弹《流水》。我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复杂。但也许,正因为复杂,才需要有人去理清。”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添上一句:

“父亲说,有些事不能问。但如果我不问,这个秘密就会永远埋藏。如果我不做,有些人就会得逞。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至少,我可以选择不沉默。”

合上笔记本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那些光影缓慢移动,像时间的脚步。

江疏白从口袋里取出U盘,握在手心。

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

他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