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七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这是一间位于青梧楼三楼的普通教室,约莫五十平米,四壁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已经有些年头了,墙角处能看见细小的裂纹。前后各有一块黑板,前面的那块墨绿色,上面还残留着昨天数学课留下的粉笔字迹;后面的那块是软木板,贴着班级值日表和几张褪色的奖状。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共六扇,朝南开。此刻晨光透过玻璃斜射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格。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
江疏白走进教室时,六点四十五分。他是第七个到的。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这是他自己选的。从那里可以看见整个教室,也可以看见窗外那棵梧桐树。梧桐的枝桠几乎要伸进窗来,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将书包挂在椅背上,取出课本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同桌的位置还空着——那是周墨的座位,但他还没来。
前排已经坐了几个同学,正在埋头看书或写作业。教室里的气氛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窸窣声。
江疏白翻开数学课本,今天要讲三角函数。但他看了几行,注意力就有些分散。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知行楼的侧面。那栋红砖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窗户一扇扇亮着灯——实验班的学生已经开始早读了。偶尔有人影在窗前闪过,都是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
他知道,林青梧此刻应该就在那栋楼的某个教室里。也许也坐在窗边,也许也在看书。
还有顾西洲。
江疏白摇摇头,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九月四日,星期一。
刚写完,教室门被推开了。
周墨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抓着两个包子,书包斜挎在肩上,校服领口歪在一边。“差点迟到!”他一屁股坐在江疏白旁边,把包子往桌上一放,“疏白,吃早饭没?我妈包的,白菜猪肉馅。”
“吃过了。”江疏白说。
“那这个给你当课间餐。”周墨不由分说地塞过一个包子,“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包子还温热,用塑料袋包着,油渍浸透了纸袋。江疏白接过来,道了声谢。
周墨已经开始掏课本了。他的动作很大,书本文具稀里哗啦地堆了一桌。他的书包是军绿色的帆布包,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里面除了课本,还塞着一本《农业科技》杂志——他家是种大棚蔬菜的,父亲希望他将来学农科,但他自己想考师范。
“昨晚的数学作业你做了吗?”周墨压低声音问,“最后那道大题,我算了一晚上都没算出来。”
“做了。”江疏白从书包里取出作业本,“你哪里不会?”
“就这个,辅助线怎么添……”周墨凑过来,手指点着题目。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有些洗不净的泥土痕迹——那是周末帮家里干活留下的。
江疏白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这里,连接这两个点,然后利用相似三角形……”
他讲得很耐心,周墨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的课桌上,将铅笔的影子拉得很长。
讲完题,周墨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疏白,你脑子真好使。”
江疏白笑笑,没说话。他将作业本收好,目光扫过教室。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到了。七点整,教室里已经坐了四十三个人——高三七班共四十五人,还差两个。
靠门第一排坐着许微雨。
她是七班的学习委员,也是全班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此刻她正端坐在桌前,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在英语练习册上快速书写。她的动作一丝不苟,连翻页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许微雨很瘦,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最简单的黑色橡皮筋束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专注地盯着书本,像要把每一个单词都刻进脑子里。
江疏白知道她家的情况。父亲早逝,母亲在纺织厂打工,还有一个读初中的弟弟。她靠着减免学费和奖学金才勉强能继续读书。每天放学后,她要去学校附近的小餐馆打工两小时,洗盘子,一个月能挣八百块。
此刻,许微雨忽然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她的眼镜有些旧了,镜腿用胶布缠着。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继续低头看书。
那专注的神情,让江疏白想起林青梧弹琴时的样子——同样的全身心投入,只不过一个在书本里寻找出路,一个在音乐里寻找安宁。
教室后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秦川他们来了。
秦川是体育特长生,身高一米八五,肩膀宽阔,走路时虎虎生风。他今天穿着运动服,而不是校服——这是体育生的特权。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三个男生,都是校篮球队的,一个个生龙活虎。
“早啊早啊!”秦川的大嗓门打破了教室的宁静。他一屁股坐在倒数第二排——那是他们几个的固定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
“川哥,昨天那场比赛看了吗?湖人打勇士……”
“看了看了,詹姆斯那个暴扣,绝了!”
几个体育生开始热烈讨论NBA,声音越来越大。前排有同学回过头,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但没人敢说什么。
秦川在七班是个特殊的存在。他成绩一般,但体育天赋突出,已经被省体育学院看中,只要高考过线就能录取。他是班里的“老大”,男生们都听他的,连老师也对他客客气气——毕竟他是秋原篮球队的主力,学校要靠他打比赛争荣誉。
“哟,周墨,吃什么呢?”秦川忽然探头过来,看见周墨桌上的包子,“给哥们儿分一个呗,饿死了。”
周墨愣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那个包子递过去:“就一个了。”
“谢了!”秦川接过来,两口就吞了,噎得直翻白眼,旁边的男生赶紧递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周墨无奈地说。
秦川灌了几口水,拍拍周墨的肩膀:“够意思,下次打球叫你。”
周墨苦笑。他体育一般,很少打球。
七点十分,早读铃响了。
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教师,教语文,身材微胖,戴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安静。”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早读开始。今天读《滕王阁序》,预备——起。”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江疏白跟着读,但声音不大。他的目光落在王老师身上——她正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不时停在某个学生身边,检查背诵。
走到许微雨身边时,王老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她的英语练习册,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
走到秦川身边时,秦川正拿着语文书装模作样地读,但书底下还压着一本篮球杂志。王老师看见了,伸手把杂志抽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瞪了他一眼。秦川讪讪地低下头。
走到江疏白身边时,王老师停了停。她的目光落在江疏白摊开的数学课本上——那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江疏白,”她忽然开口,“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江疏白一愣:“是。”
王老师没再说什么,继续踱步。
早读在七点半结束。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五成群地聊天。
秦川和几个体育生围在一起,讨论下午的训练。周墨被几个男生拉去打篮球——虽然技术一般,但他身高体壮,抢篮板还行。许微雨还在座位上,拿出物理习题集开始做。
江疏白收拾好课本,起身去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他敲门进去时,王老师正在泡茶。看见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江疏白坐下。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在备课,看见他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王老师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急着说话,先喝了口茶,然后才开口:“江疏白,你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好。”
“我看了你上学期的成绩。”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成绩单,“年级排名四十八。在平行班,这个成绩很不错。”
江疏白没说话,等着下文。
“但是,”王老师话锋一转,“你知道实验班最后一名是多少名吗?”
江疏白摇摇头。
“年级三十五。”王老师把成绩单推到他面前,“也就是说,即使你考到平行班第一,也进不了实验班。这是秋原的规矩,实验班和平行班的界限,三年不变。”
江疏白的手微微收紧。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但从老师口中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的心沉了一下。
“我叫你来,不是打击你。”王老师的声音缓和了些,“是想告诉你,在平行班,也有出路。以你现在的成绩,考个一本没问题,如果加把劲,冲一冲211也有可能。”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学校针对平行班优秀学生的‘培优计划’。每周二、四晚上,有实验班的老师来开小灶,专门讲难题、拔高题。名额有限,每个班两个。我想推荐你。”
江疏白接过文件。上面印着课程安排和教师名单。他看见,数学是陆知行副校长亲自授课。
“这个机会很难得。”王老师说,“但我要提醒你,参加这个计划,意味着你要付出更多时间和精力。而且……”她顿了顿,“可能会遇到一些压力。”
“什么压力?”
王老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实验班和平行班之间,不只是成绩的差距。你明白我的意思。”
江疏白明白了。他想起昨天在礼堂,那些实验班学生看平行班学生的眼神——不是鄙夷,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仿佛两个不同物种。
“我愿意参加。”他说。
“好。”王老师点点头,“那从这周四开始。晚上六点到八点,在实验楼三号教室。不要迟到。”
“谢谢王老师。”
“还有一件事。”王老师看着他,“我听说,陆校长找过你,让你参加什么调研项目?”
江疏白心里一紧。陆知行说过要保密,但显然,学校里没有真正的秘密。
“是的。”他承认了。
“那个项目……”王老师斟酌着用词,“牵扯的东西比较多。你还年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专注学习,考上好大学,才是你该走的路。”
她的语气很恳切,是真心为他考虑。
江疏白沉默了一会儿,说:“王老师,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事情。”
“了解之后呢?”王老师反问,“你能改变什么?”
这个问题,江疏白答不上来。
王老师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年也是个有理想的人。但理想不能当饭吃。这个道理,我希望你早点明白。”
她又喝了口茶,挥挥手:“回去吧,要上课了。”
江疏白起身,走到门口时,王老师又叫住他。
“江疏白。”
他回过头。
“不管做什么决定,保护好自己。”王老师说,眼神复杂,“这个学校,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江疏白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还没响。他从三楼窗户望出去,看见梧桐林荫道上,几个实验班的学生正说说笑笑地走向教学楼。他们穿着整洁的校服,手里拿着最新款的平板电脑,神情轻松自信。
其中一个女生,江疏白认得——是沈清晏。她正和另一个女生交谈,手里拿着文件夹,像是在安排什么工作。她的步伐从容,姿态优雅,天生就是人群中的焦点。
江疏白收回目光,走向教室。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推门进去,看见秦川正和一个男生对峙。那个男生叫李志,是班里的“万事通”,家里开小卖部,消息灵通。
“你再说一遍?”秦川脸色铁青。
“我说,实验班那些人根本看不起我们!”李志也不示弱,“昨天我在食堂听见他们议论,说平行班的学生就是来凑数的,能考上二本就不错了。”
“放屁!”秦川一拳捶在桌上,“老子要是认真学,不比他们差!”
“得了吧川哥,”另一个男生插嘴,“你连三角函数都搞不明白,拿什么跟人家比?”
教室里一阵哄笑。
秦川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周墨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要上课了,吵什么吵。”
“周墨你别拦我!”秦川推开他,瞪着李志,“你看不起我们平行班是不是?那你转去实验班啊!看人家要不要你!”
李志也火了:“你以为我不想?要不是中考差三分,我至于在这儿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中考差的那几分,像一道鸿沟,把这些人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许微雨忽然站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差几分又怎么样?高考还有一年,谁知道最后结果?”
所有人都看向她。
许微雨的脸有些红,但眼神坚定:“实验班是比我们资源好,老师好,环境好。但那不是我们放弃的理由。如果连我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才是真的完了。”
她说完,坐下,继续做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教室里鸦雀无声。
秦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他重重地坐回座位,拿起语文书,胡乱翻着。
周墨拍拍江疏白的肩,小声说:“微雨说得对。”
江疏白点点头。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着窗外。
梧桐叶在晨风中摇曳,阳光在叶片上跳跃,像碎金。
他想起王老师的话:“实验班和平行班之间,不只是成绩的差距。”
也想起许微雨的话:“如果连我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才是真的完了。”
还有那个U盘里的文件,那些关于收购、股份、权力的秘密。
这个世界如此复杂,如此不公平。
但至少在这个清晨,在这个平凡的教室里,还有人在努力,在坚持,在不认命。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一副厚厚的眼镜。他二话不说,直接开始讲课。
“今天我们讲三角函数。打开课本第32页。”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江疏白翻开课本,拿起笔。
老师的讲解很平淡,照本宣科。但江疏白听得很认真,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个要点。他的字迹清秀工整,一行行排列整齐。
讲到一道例题时,老师问:“谁会做?”
教室里一片沉默。这种难度的题,对平行班来说有些超纲。
老师等了一会儿,没人举手。他摇摇头,准备自己讲解。
“老师,我试试。”江疏白举起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老师也有些意外:“好,你上来做。”
江疏白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他先读了题目,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在黑板上画图,添辅助线,列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白色的字迹逐渐铺满半块黑板。
他的思路很清晰,步骤严谨。最后算出一个答案,回头看向老师:“老师,您看对吗?”
老师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完全正确。而且你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江疏白放下粉笔,走回座位。经过秦川身边时,秦川冲他竖起大拇指。
周墨小声说:“厉害啊疏白。”
江疏白笑笑,没说话。他看向窗外,梧桐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没有顾西洲那样的家世,没有林青梧那样的天赋,没有实验班那样的资源。
他有的,只是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的坚持,只是深夜台灯下的苦读,只是一遍遍演算直到弄懂的耐心。
但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平凡的清晨,在这个平行班的教室里,他证明了:有些差距,可以通过努力来弥补。
数学课继续。江疏白认真听讲,不时记笔记。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的窗户移到南边,教室里的光影也随之变化。
课间,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
“平行班的清晨。周墨的包子,许微雨的坚持,秦川的不甘,李志的怨气。我们来自不同的家庭,有着不同的烦恼,但坐在同一间教室里,面对同样的未来。也许这就是‘平行’的意义——看似永不相交,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添上一句:
“而我要做的,是找到那个能让平行线相交的维度。”
合上笔记本时,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
英语老师走进来,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打扮时尚,说话带点口音。她开始讲课,声音清脆。
江疏白翻开英语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透过梧桐叶的缝隙,他能看见知行楼的一角。
那里有另一个世界。
但他现在所在的世界,也有它的重量和温度。
至少在这一刻,他觉得,这个清晨,这个教室,这些平凡而努力的同学,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窗外的梧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