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楼三楼,高三一班教室。
晨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光洁的木质地板铺开一片金色的暖融。这间教室与平行班的截然不同——约六十平米的空间被精心设计成“研讨式”布局:六张弧形课桌呈半圆形环绕讲台,每张桌配六把人体工学椅,椅背的高度恰好能托住腰脊。
墙面是浅米色的吸音材料,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字画:郑板桥的竹、齐白石的虾、还有一幅秋明远先生的手书“博学慎思”。天花板垂下三盏造型简约的吊灯,灯罩是磨砂玻璃,光线柔和均匀。
此刻,教室里坐着三十六个学生——实验一班满额三十六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台银灰色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统一的桌面壁纸:秋原的校徽,下方一行小字“追求卓越”。
沈清晏站在讲台前。
她今天穿着熨烫得笔挺的校服,深蓝色上衣的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丝巾——这是学生会主席的标志。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各位同学,”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通过隐藏在吊灯里的麦克风传遍教室每个角落,“今天是高三第一天正式上课。在开始之前,我想先和大家明确本学期的规划和目标。”
她转身,在身后的电子白板上调出一份PPT。屏幕亮起,标题是:“高三一班2022-2023学年学业规划”。
第一页是数据图表:去年实验一班的升学情况。清北录取率62%,985高校录取率100%,平均分全省前三。冰冷的数字在屏幕上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这些是我们的起点。”沈清晏用激光笔指着数据,“但也是压力。今年,学校对我们的期望更高——清北率要突破70%,平均分要冲进全省前二。”
教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但能感觉到空气的凝滞。
沈清晏翻到下一页:“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学校为我们配置了最优资源。”她开始列举:特级教师五人,外教两人,每周两次竞赛辅导,每月一次专家讲座,还有刚刚捐赠的“智慧教室”全套设备……
每说一项,台下的学生眼睛就亮一分。这是他们的特权,也是他们的武器。
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顾西洲,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
那是支万宝龙的钢笔,黑色树脂笔身镶着铂金饰边,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翻转,划出优雅的弧线。他的动作很随意,但有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笔在拇指和食指间旋转三圈,轻轻抛起,在空中翻转一周,又稳稳落回指间,循环往复。
他的目光没有看沈清晏,也没有看屏幕,而是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那些叶子在晨风中摇曳,阳光在叶面上跳跃,像碎金。但他的眼神是散的,没有聚焦,仿佛只是让视线有个落脚的地方。
沈清晏的讲话他只听了一半。那些规划、目标、资源,对他来说都不新鲜。从小到大,他身边的“最优配置”从未断过:私人家教、国际夏令营、定制学习计划……他甚至有些厌倦了这种被精心设计的人生路径。
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他想起昨晚父亲的电话。
“西洲,捐赠仪式很成功,但沈静渊的态度还是不明朗。你要在学校里多观察,多接触,尤其是沈清晏——她是沈静渊的女儿,也是学生会主席,能接触到很多内部信息。”
“知道了。”他当时回答得很敷衍。
“别不当回事。”父亲的声音严肃起来,“这次收购对启明星至关重要。秋原是我们在K12教育领域的标杆,拿下了秋原,就等于打开了整个市场。你在学校里的作用,不比我在谈判桌上的小。”
顾西洲挂掉电话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色中的秋原校园一片宁静,只有梧桐在风中沙沙作响。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说不出的疲惫。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他是主角,但剧本是别人写的,舞台是别人搭的,连台词都是别人给的。他只需要完美地演好“顾西洲”这个角色:优秀的儿子,出色的学生,未来的接班人。
但他有时会想:如果没有这些光环,如果没有顾临渊的儿子这个身份,他又是谁?
笔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落下时稍稍偏了,差点掉到地上。顾西洲眼疾手快地接住,动作依然优雅。
坐在他斜前方的林青梧,正望着窗外。
她的位置在第二排靠窗,正好能看见那棵最老的梧桐。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向天空伸展,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叶片在晨光中绿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像精密的电路图。
林青梧看得很专注,眼神清澈而宁静。她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念珠,深褐色的珠子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她其实没在“看”树,而是在“听”树。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当周遭太喧嚣,当内心太纷乱,她就看树,听风穿过叶片的声音,听鸟在枝头鸣叫,听时光在年轮里流淌的声音。那些声音能让她平静下来。
昨晚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青梧,顾临渊那边又来电话了,想安排你和顾西洲多接触。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现在情况特殊……启明星和海川基金会有很多合作,我们不好完全拒绝。”
“我明白。”她当时说,声音很轻。
“你明白就好。”父亲叹了口气,“但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有些事,看得清,但不必说破;有些人,离得近,但不必交心。”
林青梧明白父亲的意思。在这个圈子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单纯的感情,而是利益、权力、资源的交织。她和顾西洲的“接触”,也不过是这场大棋局中的一步棋。
但她有时会想:难道就不能有纯粹的东西吗?就像这棵梧桐,它站在那里,不为任何人,只为生长。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落叶,冬天静默。年复一年,简单而真实。
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下。林青梧的目光追随着那片叶子,看它左摇右摆,最终落在窗台上,叶柄朝上,像一只安静的手。
“林青梧同学。”
沈清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青梧转过头,对上沈清晏的目光。那双眼睛明亮而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关于古琴社的活动安排,”沈清晏说,“学校希望你能在期中考试前组织一场公开演出,作为校园文化节的一部分。你有问题吗?”
“时间上可能有点紧。”林青梧回答,声音平静,“我需要时间排练。”
“具体时间可以协调。”沈清晏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教务处那边我去沟通。你需要什么支持?”
“一间安静的排练室,每天放学后两小时。”
“可以。”沈清晏记录下来,“还有什么?”
林青梧想了想:“演出曲目,我想自己定。”
沈清晏挑了挑眉:“学校的意思是,最好选一些……更积极向上的曲目。比如《春江花月夜》、《步步高》之类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古琴曲大多沉静幽远,甚至有些悲凉,不太符合学校想要展示的“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
林青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理解学校的考虑。但古琴艺术有其自身的表达逻辑,强行改变曲目风格,可能会失去原本的韵味。”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很坚定。
沈清晏看着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有那么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沈清晏点点头:“好,曲目你定,但最后的节目单要给我过目。”
“谢谢。”林青梧微微颔首。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沈清晏继续讲新学期的规划:每天增加一节晚自习,每周六上午加课,每月一次模拟考试……
顾西洲终于停止了转笔。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这个女生不简单——处事干练,说话滴水不漏,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她确实配得上学生会主席这个位置。
也配得上……作为他“观察”和“接触”的对象。
他想起父亲的话:“沈清晏是沈静渊的独生女,如果能争取到她,对我们了解沈静渊的态度会有很大帮助。”
但怎么争取?用钱?沈清晏显然不缺钱。用权?她本身就是学生会主席。用感情?顾西洲在心里冷笑——在这个圈子里,感情是最廉价也最昂贵的东西。
也许,可以从共同的利益入手。
沈清晏讲完了规划,开始分发材料——每人一份装订精美的学习手册,里面详细列出了每天的学习计划、复习进度、考试安排。手册用铜版纸印刷,封面压着烫金的秋原校徽。
“这是本学期的时间表,请大家严格按照计划执行。”沈清晏说,“有任何问题或建议,可以单独找我谈。”
学生们开始翻看手册。教室里响起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顾西洲随意翻了翻,就把手册放在一边。这些计划对他来说太保守了——他早就自学完了高三全部课程,现在已经在看大学微积分和经济学原理。但他不会说出来,那太张扬,也显得不合群。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同学。
这些人他都认识——不是指名字,是指背景。坐在第一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父亲是市发改委主任;旁边那个短发的女生,母亲是大学教授;后排那个总爱举手提问的,家里开连锁酒店……
实验一班,从来不只是成绩的筛选,更是阶层的聚集。能坐在这里的,要么成绩顶尖,要么家世显赫,要么两者兼有。
而他,顾西洲,大概是两者都做到了极致。
可有时他会想:如果自己没有这样的家世,还能坐在这里吗?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即使成绩再好,能进实验班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问“如果梧桐树不长在肥沃的土壤里,还能长这么高吗”一样没有意义。现实就是现实,没有如果。
“好了,接下来是自由讨论时间。”沈清晏看了看表,“大家可以就新学期的规划提出自己的想法,或者分组讨论学习计划。二十分钟后,数学老师会来上课。”
教室里顿时活跃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各种话题:竞赛报名、社团活动、留学申请……
顾西洲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继续转笔。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林青梧也没有参与讨论。她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线装书——是《溪山琴况》,明代徐上瀛的琴学专著。她翻开书,用一方素白的手帕垫在桌上,开始安静地阅读。
沈清晏在教室里走动,不时停下来和某个小组交流几句。她的步伐从容,姿态优雅,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走到顾西洲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顾同学,对新学期的规划有什么建议吗?”
顾西洲抬起头,笑了笑:“很周详,没什么可补充的。”
“那就好。”沈清晏点点头,“对了,关于你父亲捐赠的‘智慧教室’,学校准备在下周开放体验。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帮忙做个演示讲解。”
“没问题。”顾西洲说,“具体时间沈主席安排就好。”
“那回头我把时间表发给你。”沈清晏说完,走向下一组。
顾西洲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深邃。这个女生,果然如父亲所说,是个人物。不仅能力出众,而且懂得如何运用手中的资源——让他做演示讲解,既是对捐赠方的尊重,也是把他拉进学校事务的一种方式。
聪明。
窗外,一片云飘过,遮住了太阳。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林青梧翻过一页书。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竖排的繁体字,动作轻柔,像在抚摸琴弦。书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这是她外公留下的遗物,一位老琴师的手泽。
外公曾说:“琴道即心道。琴声清浊,不在丝弦,在心念。”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所以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她都要守住内心的那一片宁静。就像这棵梧桐,无论风雨多大,都扎根大地,向上生长。
教室里,讨论声渐渐平息。二十分钟很快过去。
数学老师准时走进教室——是特级教师张老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他一进来,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张老师的声音洪亮,“今天我们从函数与导数开始。打开课本第15页。”
顾西洲终于放下了笔。他翻开课本——其实他早就自学过这部分内容,但还是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这是他的教养,也是他的策略:在适当的场合表现出适当的姿态。
林青梧也合上了琴谱,打开数学课本。她的数学成绩很好,虽然不是顶尖,但始终保持在年级前二十。对她来说,数学和古琴有某种相似之处——都需要逻辑,都需要严谨,都需要在规则中寻找自由。
张老师开始讲课。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条理清晰,时不时穿插一些有趣的数学史故事。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的窗户移到南边。教室里的光影也随之变化,从清晨的柔和到上午的明亮。
顾西洲一边听课,一边在平板上做笔记。他的字迹潇洒飘逸,条理清晰。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目光会和林青梧的背影有一瞬的交汇——她坐得笔直,肩颈线条优美,马尾辫垂在脑后,发梢微微卷曲。
他想起父亲的话:“林青梧是林海川的独生女,海川基金会在教育界影响很大。如果能和她建立良好关系,对我们只有好处。”
但他也知道,林青梧和这个圈子里的其他女孩不一样。她安静,疏离,像一株空谷幽兰,只在自己的世界里绽放。想接近她,不能用寻常的方法。
也许……可以从古琴入手?
顾西洲对古琴一窍不通,但他学过钢琴,知道音乐是相通的。而且,他记得林青梧昨晚拒绝晚宴的理由是“要练琴”。如果自己表现出对古琴的兴趣,会不会是个突破口?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又被压了下去。不急,慢慢来。
课间铃响了。
张老师放下粉笔:“今天就到这里。作业是练习册第25-30页,明天交。”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下一节是英语课,在隔壁的语言实验室。
顾西洲合上课本,站起身。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有种天生的从容。经过林青梧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林同学,”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刚才听沈主席说你要组织古琴演出。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林青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清,像秋天的湖水,平静无波。
“谢谢顾同学,暂时不需要。”她的回答礼貌而疏离。
“那好。”顾西洲也不坚持,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教室时,他看见沈清晏站在走廊里,正和一个老师说话。她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神情专注。
顾西洲走过去,等他们说完话,才开口:“沈主席,关于‘智慧教室’的演示,我有个想法。”
沈清晏转过头:“请说。”
“除了技术演示,我们可以组织一次公开课,让平行班的学生也来体验。”顾西洲说,“这样既能展示设备的优势,也能体现教育的公平性。”
沈清晏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她看着顾西洲,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个建议很好。”她点点头,“我会和教务处沟通。具体方案,我们回头详细讨论。”
“好。”顾西洲微笑。
他转身走向语言实验室。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新气息。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建议很高明——既迎合了陆知行那些“改革派”的理念,又为启明星树立了正面形象,还能借此机会接触更多学生,收集更多信息。
一箭三雕。
这就是他从小受的训练:在任何场合,都要看到多层面的可能性,都要让每一个举动服务于更大的目标。
但有时,他会羡慕那些可以单纯地做一件事的人。比如林青梧,可以单纯地弹琴;比如那些平行班的学生,可以单纯地为考大学而努力。
而他,顾西洲,从来不能“单纯”。
语言实验室到了。他推门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耳机里传来纯正的英式发音,他开始做听力练习。
窗外的梧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而实验班的门,已经打开。
里面的人,正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像精密仪器里的齿轮,严丝合缝,分秒不差。
只是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有人会抬起头,望向窗外。
看梧桐。
看天空。
看那些看似很近、实则很远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