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05:14:49

江疏白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正小心翼翼地清扫书架顶层的灰尘。那里积了厚厚一层灰,被掸子一扫,便飞扬起来,在灯光下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缓缓飘落。

他戴着口罩,但眼睛还是被灰尘刺激得有些发痒。他眨了眨眼,继续工作。

这是他在图书馆兼职的第七天。每天下午放学后两小时,他要打扫特藏室的卫生,整理归还的旧书,偶尔还要帮苏老师录入一些古籍的目录信息。工资不高,一个月八百块,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笔重要的收入——可以补贴生活费,还能省下一点买书钱。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书,有安静,有独处的空间。

掸完灰尘,他从梯子上下来,摘掉口罩,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旧纸张、樟木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像是时间的味道。

他走到长桌前,那里堆着今天刚还回来的一批旧书。大多是民国时期的线装书,纸张已经泛黄变脆,需要格外小心地处理。他戴上白色的棉布手套,开始一本本检查、登记、归位。

第一本是《秋原县志·教育卷》,1935年版。深蓝色的布面封面已经磨损,露出底下褐色的纸板。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秋明远藏书,民国二十四年春购于北平琉璃厂。”

江疏白的手指顿了顿。又是秋明远先生。这位秋原的创始人,似乎无处不在——在照片里,在故事里,在每一本旧书的扉页上。

他小心地翻动书页。纸张很脆,翻动时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秋天踩在落叶上。书里详细记载了秋原地区从清末到民国的教育沿革:私塾、书院、新式学堂……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当年秋原中学的位置——就是现在知行楼所在的地方。

他看得入神,没注意到门外有人。

直到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他才抬起头。

一个少女站在门口。

她穿着秋原的校服,但没系领带,领口松松地敞着。身材纤细,头发乌黑,在脑后松松地编成一条麻花辫,辫梢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束着。她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眼睛很大,瞳仁是深褐色的,像两汪幽深的潭水。

最特别的是她的气质——很静,静得像一株在暗处生长的植物,不张扬,却有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抱歉,打扰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飘落,“我是来帮忙整理古籍的。苏老师让我来的。”

江疏白愣了愣:“你是……”

“苏枕书。”少女说,微微颔首,“苏老师的女儿。”

江疏白这才想起来,苏老师提过她女儿在秋原读书,高三,在平行班,但成绩很好,经常来图书馆帮忙。

“我是江疏白,在这里兼职。”他说。

苏枕书点点头,没再多说。她走到长桌另一侧,开始整理另一堆书。动作很轻,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两人各自工作,特藏室里只剩下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梧桐叶的摇曳声。

江疏白偷偷看了她几眼。

她整理书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机械地登记归位,而是每拿起一本书,都会先看看封面,再看看扉页,有时还会翻几页,像是在跟书打招呼。她的手指纤细修长,翻书时动作轻柔,像在抚摸婴儿的脸。

有一本线装书脱线了,书页散开。她没有急着装订,而是先仔细地将散页按顺序理好,然后用小刷子轻轻刷去灰尘,最后才拿出针线——那种专门用来修复古籍的丝线,颜色和书页相近——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她的针法很细密,每一针都恰到好处,既牢固又不伤纸。缝完后,还用一块软布轻轻按压书脊,让线脚更平整。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像某种仪式。

江疏白看呆了。

“这本《声律启蒙》是光绪年间的刻本,”苏枕书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很轻,“版刻很精美,但保存得不好。你看这里,”她指着一页,“虫蛀了,需要修补。”

江疏白凑过去看。果然,那一页有几个小洞,边缘已经发黑。

“能补吗?”

“可以,但需要专门的纸张和浆糊。”苏枕书说,“图书馆有材料,但修补一本这样的书,要花好几天。”

她从随身带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本子,记下这本书的信息。本子很旧,牛皮封面,边角都磨圆了。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笔记:书名、版本、破损情况、修复计划……

“这些都是你记的?”江疏白问。

“嗯。”苏枕书点点头,“我从小在图书馆长大,看着这些书慢慢变旧、破损。总得有人记住它们原来的样子。”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江疏白忽然觉得,这个安静的少女,和这些沉默的书,有种奇妙的契合。他们都低调,都珍贵,都被时光打磨得温润而厚重。

工作继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整个特藏室染成温暖的橙黄色。光线在书架上移动,像一只温柔的手,抚过一排排书脊。

江疏白完成了自己那堆书的整理,看看表,该下班了。

他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发现苏枕书还在工作。她面前那堆书才整理了一半。

“需要帮忙吗?”他问。

苏枕书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摇摇头:“不用,你先走吧。我还要一会儿。”

“那……我帮你开灯吧。”

特藏室的灯开关在门口,很高,要踩凳子才能够到。江疏白搬来凳子,站上去,打开灯。老式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才稳定地亮起来,发出柔和的白光。

“谢谢。”苏枕书说。

江疏白跳下凳子,正要走,又想起什么:“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这栋老图书馆晚上人很少,特藏室又在二楼最里面,周围都是空房间。

苏枕书浅浅地笑了:“不怕。我习惯了。而且,”她指了指那些书架,“有这么多‘人’陪着我呢。”

江疏白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书是有生命的,至少在爱书的人心里是。

他也笑了:“那好,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江疏白走出特藏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楼梯口有一盏昏黄的灯。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特藏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像黑暗中的一星暖火。

他忽然觉得,那个安静的少女,就像那盏灯——不耀眼,不张扬,但在需要的时候,会亮着。

第二天下午,江疏白照常来图书馆。

特藏室里,苏枕书已经在工作了。今天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校服,但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头发还是编成麻花辫,但今天辫子里编进了一根深蓝色的丝带。

看见江疏白,她微微点头:“下午好。”

“下午好。”

两人又开始各自工作。今天要整理的是解放后的一批资料,大多是油印的讲义、手写的教案、泛黄的试卷。这些东西不算古籍,但也是秋原历史的见证。

江疏白整理到一叠试卷时,停下了。

那是1978年的高考模拟卷,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字迹也有些模糊。他小心地翻看着——语文、数学、政治、理化……题目都很基础,但那种认真工整的字迹,那种反复修改的痕迹,能看出当年学生的刻苦。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数学卷子,姓名栏写着:江明诚。父亲的笔迹。

卷面很整洁,解题步骤清晰,最后得了98分。在卷子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批注:“思路清晰,解法巧妙。唯最后一题可更简洁。望继续努力。——秋明远”

秋明远先生亲自批改的卷子。

江疏白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照片里父亲年轻的脸,想起那行“来日方长”的赠言,想起父亲如今佝偻的背影。

“怎么了?”苏枕书的声音响起。

江疏白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

“没什么。”他把卷子小心地放回去,“看到我父亲当年的试卷。”

苏枕书走过来,看了看那叠试卷:“你父亲也是秋原的学生?”

“嗯。”

“真好。”苏枕书轻声说,“可以在这里找到家人的痕迹。”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羡慕,很淡,但江疏白听出来了。

“你母亲……”他试探着问。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苏枕书说,声音依然很轻,“车祸。所以我爸才带我来图书馆工作,这里清静,适合养孩子。”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江疏白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抱歉。”

“没关系。”苏枕书摇摇头,“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工作。但江疏白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

窗外的天色又暗下来。

今天的工作比昨天多,到六点半时,两人都还没完成。江疏白看看表,犹豫了一下:“要不明天再继续?”

“我想今天做完。”苏枕书说,“这批资料明天要归档,不能拖。”

“那我帮你。”

两人加快速度。江疏白登记,苏枕书分类,配合渐渐默契。有时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七点,终于完成了。

江疏白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图书馆外的路灯亮起来,在梧桐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请你吃饭吧。”他说,“食堂应该还有饭。”

苏枕书摇摇头:“不用了,我带了饭。”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简单的饭菜:米饭,青菜,一点炒蛋。很朴素,但摆得很整齐。

“你吃吧,我去食堂。”江疏白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需要我帮你开灯吗?”

“好。”

江疏白踩上凳子,打开灯。这次灯管闪了很久才亮,光线也比昨天暗了些。

“灯管该换了。”他说。

“嗯,我跟爸说过了,他说这周末换。”

江疏白跳下凳子,正要走,苏枕书叫住他。

“江疏白。”

他回过头。

“谢谢你帮忙。”她说着,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这个给你。”

江疏白接过来。纸包是用旧报纸包的,方方正正。打开,里面是几块核桃酥,烤得金黄,散发着甜香。

“我自己做的。”苏枕书说,“不太甜,你应该会喜欢。”

江疏白愣了愣。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活,父亲忙,母亲早逝,很少有人给他做点心。偶尔邻居阿姨会送一些,但都是买来的,没有这种……亲手做的温度。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苏枕书浅浅一笑,低下头吃饭。

江疏白拿着核桃酥走出特藏室。走廊里依然很暗,但这次,他回头时,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似乎比昨天更温暖。

他走到楼梯口,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声——是苏枕书在哼歌。很轻很轻的调子,听不清歌词,但旋律很柔,像摇篮曲。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才下楼。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下午,江疏白都会在特藏室遇见苏枕书。她总比他早到,安安静静地工作。有时会带一些小点心给他:核桃酥、绿豆糕、桂花糖……都是自己做的,用旧报纸仔细包好。

他们话不多,但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江疏白负责高处的书架,苏枕书负责细致的修补;江疏白登记,苏枕书分类;江疏白搬重物,苏枕书整理细节。

有时累了,会停下来聊几句。

江疏白知道了苏枕书喜欢读书,尤其是历史和文学;知道了她梦想是考上师范大学,将来当一名图书管理员或者语文老师;知道了他爸不好,有风湿病,阴雨天会腿疼。

苏枕书也知道了江疏白的父亲在后勤部工作;知道了江疏白成绩很好但家庭困难;知道了江疏白喜欢思考一些“大问题”,比如教育公平,比如人生的意义。

但这些交流都很含蓄,像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不压抑,反而很舒适。像两个在深山里行走的人,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知道对方在身边。

周五下午,秋雨忽然来了。

毫无征兆的,乌云从西北方压过来,天色迅速暗下来。然后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江疏白正在整理一批刚送来的旧杂志,听见雨声,抬起头。

窗外,雨幕如织,梧桐叶在雨中剧烈摇曳。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下雨了。”苏枕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我爸的腿又要疼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担忧,很淡,但江疏白听出来了。

“苏老师的风湿很严重吗?”

“老毛病了。”苏枕书说,“一到阴雨天就疼,有时候走路都困难。所以图书馆的活,我能多干就多干点。”

江疏白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微雨——也是瘦瘦小小的,也是早早扛起了生活的担子。这个世界对有些人来说,好像格外沉重。

“你……很辛苦。”他说。

苏枕书转过身,笑了笑:“还好。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而且,”她指了指那些书架,“有这些书陪着,其实挺好的。书不会说话,但会倾听。你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说给它们听。”

这话说得天真,但江疏白相信她是认真的。

雨越下越大。雷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大地的叹息。

忽然,灯灭了。

不是特藏室的灯,是整个图书馆的灯。瞬间,一切都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将室内照亮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停电了。”苏枕书说,声音很平静。

江疏白摸索着走到窗边。外面也是一片漆黑,整个校园都停电了。雨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哗哗的,像瀑布。

“图书馆有应急灯吗?”

“有,在楼梯口。但可能没电了。”苏枕书说,“上周就该换电池的,但忘了。”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江疏白能听见苏枕书轻微的呼吸,很平稳,没有惊慌。

“你怕黑吗?”他问。

“不怕。”苏枕书说,“小时候经常停电,我都是点蜡烛看书的。”

她从布袋里摸索了一阵,然后“咔哒”一声,一簇小小的火苗亮起来——是她带的手电筒,很小,光很弱,但在黑暗中像一颗星星。

“给你。”她把手电筒递给江疏白。

“你呢?”

“我习惯了。”

江疏白接过手电筒。微弱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长桌、散乱的书、苏枕书安静的侧脸。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我们等雨小一点再走吧。”他说。

“好。”

两人在桌边坐下。手电筒放在桌上,光向上照着,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朦胧的光圈。雨声哗哗,雷声隆隆,但在这一小片光明里,世界似乎很安全。

“你听过梧桐雨的声音吗?”苏枕书忽然问。

“什么?”

“梧桐雨。”她侧耳倾听,“你听,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和打在别的树叶上不一样。梧桐叶子大,声音更沉,更有力。像……像有人在轻轻敲鼓。”

江疏白静下心来听。果然,雨声里有不同的层次:打在窗户上是清脆的噼啪声,打在屋顶上是沉闷的咚咚声,而打在梧桐叶上……是那种沙沙的、厚实的声音,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抚摸绸缎。

“真的不一样。”他说。

“我小时候,每次下雨,就趴在窗边听。”苏枕书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听雨打在梧桐上,打在芭蕉上,打在瓦片上……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那时候我就想,世界真奇妙,连雨声都有这么多故事。”

江疏白看着她。在微弱的光线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这个安静的少女,心里有一个多么细腻而丰富的世界。

“你……很特别。”他说。

苏枕书笑了:“每个人都很特别,只是大多数人都忘了。”

沉默。雨声,雷声,呼吸声。

“江疏白,”苏枕书忽然说,“你有梦想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江疏白想了想:“以前只想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父亲过上好日子。但现在……好像不止这些了。”

“因为陆校长的那个项目?”

江疏白一惊:“你知道?”

“我爸说的。”苏枕书说,“她说陆校长很看重你,让你参加什么调研项目。是关于教育公平的,对吗?”

“嗯。”

“真好。”苏枕书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能做有意义的事,真好。我妈妈常说,人生在世,总要留下点什么。不一定非要惊天动地,但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

这话很朴素,但江疏白觉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电还没来。手电筒的光也开始变弱,电池快耗尽了。

“我们走吧。”江疏白说,“我送你回去。”

“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打着手电筒走出特藏室。走廊里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有些瘆人。

走到楼梯口时,手电筒彻底灭了。

彻底的黑暗。

江疏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苏枕书。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轻轻碰触到她的衣袖。

“抓住我的袖子。”他说,“慢慢走。”

苏枕书没有说话,但江疏白感觉到她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很轻,但很坚定。

两人摸索着下楼。每一步都很小心,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雨声、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衣袖上那只手轻微的颤动。

终于下到一楼。大门外,路灯已经亮了一盏,昏黄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雨还在下,但小了,像细细的丝线。

江疏白松开袖子。苏枕书也松了手。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路灯下,雨丝像无数银线,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梧桐叶湿漉漉的,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我住教职工宿舍,不远。”苏枕书说,“我自己回去就好。”

“我送你到楼下吧。天黑,路滑。”

苏枕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共撑一把伞——是江疏白带来的,黑色的折叠伞,不大,两人并肩走,肩膀几乎挨着。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脚步声。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梧桐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教职工宿舍在图书馆后面,一栋五层的老楼。走到楼下时,苏枕书停下脚步。

“我到了。”

“好。”

“江疏白。”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下周一,图书馆要整理一批很重要的档案。”苏枕书说,“关于秋原建校初期的。你……想来看看吗?”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藏着星星。

江疏白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父亲的照片,想起秋明远的字迹,想起那些未解的谜。

“想。”他说。

“那我周一等你。”苏枕书浅浅一笑,转身走进楼里。

江疏白站在雨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他抬头,看见三楼的一扇窗亮起灯——是苏枕书家。

那盏灯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梧桐在雨中静默。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忽然想起苏枕书的话:“每个人都很特别,只是大多数人都忘了。”

也许,在这个复杂而喧嚣的世界里,总有一些安静的角落,一些安静的人,在用自己安静的方式,记住一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比如那些旧书,那些档案,那些沉默的历史。

还有那些被忽略的、平凡而珍贵的生命。

他回到宿舍时,周墨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但睡不着。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他拿出笔记本,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写道:

“九月九日,雨。图书馆邂逅苏枕书。一个安静的少女,像古书里走出来的人。她记得每一本书的伤痕,听得懂雨的声音,在黑暗中也不慌张。她说,每个人都很特别,只是大多数人都忘了。我想,她就是那些‘记得’的人之一。而那些记得的人,也许正是这个世界的良心。”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下周一,她要带我看秋原建校初期的档案。也许,那里有我想知道的答案。也许,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里,藏着改变一切的可能。”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特藏室的门缝里透出的光,看见了苏枕书在微弱手电筒光下的侧脸,看见了那盏在雨夜中亮起的窗灯。

还有那些沉默的书,那些被遗忘的历史,那些安静而坚韧的生命。

世界很大,很复杂。

但总有一些小小的光亮,在黑暗中指引方向。

就像今夜,就像那盏灯。

就像那个安静地说“每个人都很特别”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