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青梧楼316宿舍。
窗外的秋虫已经噤了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啼叫,凄清而绵长。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把苍白的时间之尺。
江疏白坐在下铺的床沿,就着床头那盏自制的小台灯——是一个旧饼干盒改造的,里面装了个五瓦的节能灯泡,光线昏黄但足够照亮笔记本的纸页。室友们都已经睡了,周墨在对面床发出均匀的鼾声,偶尔翻身时床板会发出“吱呀”的轻响。
他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已经写了满满三页。
不是作业,也不是课堂笔记。是他自己的文字。
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很久,墨迹在笔尖凝聚成一颗小小的黑珍珠,将落未落。窗外的风起了,梧桐叶在夜色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交谈。
江疏白终于落笔。
标题用稍大的字写在第一行正中:
《青梧札记·其一:无形的墙》
然后是正文:
“开学一周,秋原的秋天真正来了。梧桐叶开始泛黄,晨起时有薄雾,空气里多了凉意。走在林荫道上,能听见脚下落叶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暂,像某些逝去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写:
“秋原有两种梧桐。一种在知行楼前,高大挺拔,树冠如盖,树下有石凳、有路灯、有精心修剪的花圃。那是实验班的梧桐。另一种在青梧楼旁,瘦弱些,枝桠疏朗,树下是水泥地、晾衣架、偶尔有自行车歪倒。那是平行班的梧桐。”
“两种梧桐,同根同源,却长成了不同的样子。不是树的错,是土壤,是阳光,是园丁修剪的手。”
笔尖在“手”字上用力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圈。
江疏白抬起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青梧楼旁那几棵瘦弱的梧桐,在夜色中静默伫立,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叹息。
他想起了这一周的见闻。
周一报到时的雨,那些停在行政楼前的豪车,林青梧撑着的素白油纸伞,顾西洲手腕上闪着冷光的表。
周二在特藏室看到的相册,父亲年轻的脸,秋明远先生搭在父亲肩上的手,还有那行“来日方长”的字。
周三开学典礼,顾西洲从容的发言,林青梧清越的琴声,自己无意中听到的秘密交易,还有口袋里那个沉甸甸的U盘。
周四平行班的清晨,周墨的包子,许微雨苍白的脸,秦川不甘的眼神,还有王老师那句“这个学校不简单”。
周五实验班的门,沈清晏一丝不苟的规划,顾西洲漫不经心转笔的样子,林青梧望向窗外的侧脸。
周六青梧社的门槛,那张深蓝色的纳新公告,沈清晏公事公办的表情,林青梧平静坚定的争辩,还有自己那句“条件不够”。
周日图书馆的邂逅,苏枕书安静修补古籍的手,雨夜停电时的黑暗,那盏在教职工宿舍亮起的窗灯。
七天。
仅仅七天。
却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
江疏白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墙有很多种。有形的墙,如知行楼与青梧楼之间的那道广场,三十米宽,铺着花岗岩,晴天时反射着刺眼的光。无形的墙,如实验班与平行班之间的那道分数线,几分之差,划出了两个世界。”
“但有最隐蔽的一种墙,不在地上,不在纸上,而在心里。实验班学生看平行班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疏离;平行班学生看实验班时,那种混合着羡慕与自卑的复杂。这种墙,看不见,摸不着,却最坚固,最难跨越。”
他写到这里,笔尖忽然停了。
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
食堂里,实验班学生在二楼的小餐厅用餐,环境优雅,菜品丰富;平行班学生在一楼大厅,排队打饭,嘈杂拥挤。
图书馆里,实验班学生可以借阅特藏室的古籍,可以使用顶层的研讨室;平行班学生只能借阅普通图书,自习室也常常满座。
甚至走路——实验班学生走在林荫道中央,步履从容;平行班学生走在路边,脚步匆匆。
这些细节,平时不觉得,但一旦写出来,就格外刺眼。
江疏白揉了揉太阳穴。台灯的光晕在眼前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昏黄的光圈。他忽然想起苏枕书说过的话:“每个人都很特别,只是大多数人都忘了。”
那么这些“被忘了”的人呢?这些平行班的学生,这些成绩不顶尖、没有特长、家境普通的学生,他们就不特别吗?
许微雨每天打工到深夜,还要坚持学习到凌晨一点。
周墨周末回家帮父母种菜,手上总有洗不净的泥土痕迹。
秦川虽然不爱学习,但篮球打得极好,训练时比谁都拼命。
还有李志,虽然爱抱怨,但消息灵通,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学校的各种动态。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挣扎,自己的梦想。
只是这些,在秋原的评价体系里,似乎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成绩、奖项、家世。
江疏白继续写:
“教育应当是什么?是筛选机器,把金子从沙子里筛出来?还是培育土壤,让每粒种子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长方式?”
“秋明远先生建校时,曾题‘有教无类’四字。如今这四字还挂在行政楼的墙上,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走过那面墙的学生,有多少人真正思考过这四个字的分量?”
他想起那张照片里,秋明远先生把书递给父亲时的眼神——那种充满期待、信任、托付的眼神。
如果秋先生还在,看到今天的秋原,会作何感想?
会欣慰于学校的升学率、竞赛成绩、社会声誉?
还是会叹息于那道无形的墙,那道将学生分为三六九等的墙?
江疏白不知道。但他想,也许秋先生会更在意后者。
因为教育者,首先应该是理想主义者。
即使现实骨感,即使道路艰难,也该有人在心里保留那一点理想的光。
哪怕那光很微弱。
哪怕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地方。
他翻过一页,开始写结尾:
“墙的存在,或许不可避免。但墙的高度,墙的厚度,墙是否该有门、有窗、有裂缝让光透进来——这些,是可以选择的。”
“选择筑更高的墙,还是选择在墙上开一扇窗;选择加固墙的根基,还是选择让墙自然风化——这取决于我们相信什么,追求什么,愿意为什么付出努力。”
“开学第一周,我看见了墙。接下来的日子,我想寻找窗。”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整篇文章大约一千五百字,不算长,但写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要把那些模糊的感受、零碎的观察、矛盾的情绪,整理成清晰连贯的文字,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他重新读了一遍。
文字很朴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是平静地叙述,冷静地分析。但也许,正是这种朴素,反而更有力量。
就像苏枕书修补古籍时用的针线,不耀眼,但扎实。
江疏白合上笔记本。台灯的光在封面上投下一圈光晕,深蓝色的布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边。这个笔记本他用两年了,里面记满了课堂笔记、读书心得、偶尔的随感。
但这是第一次,他写下这么完整的一篇文章。
第一次,试图用文字表达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思考。
他看看表,十二点二十。
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但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从书包里取出那个U盘。黑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一周了。
这个U盘在他口袋里放了一周。每天他都会摸到它,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好几次,他想去找陆知行,把U盘还给他,顺便问问那些文件的事。
但每次都犹豫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校长,我捡到了你的U盘,不小心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陆校长,启明星要收购秋原是真的吗”?
“陆校长,你为什么要和启明星合作”?
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而他,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一个平行班的后勤工儿子,有能力承受盒子里飞出的东西吗?
江疏白握紧U盘。金属外壳硌得手心发疼。
窗外,风更大了。梧桐叶在风中剧烈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海潮拍岸。
他想起雨夜图书馆,苏枕书在黑暗中说的那句话:“能做有意义的事,真好。”
那么现在,什么是有意义的事?
是把U盘还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还是……做点什么?
江疏白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问题一旦在脑海里种下,就会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忽视。
就像今晚写的这篇文章——一旦写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中午,学校机房。
这是午休时间,机房里人不多。江疏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秋原的校园网首页是深蓝色的设计,最上方是校徽,下面是各种板块:通知公告、学术动态、社团天地、学生论坛……
他点开学生论坛。
需要学号和密码登录。他输入自己的信息——学号20200748,密码是父亲的生日。
页面刷新,进入个人中心。用户名自动显示为“七班江疏白”。他想了想,点开设置,创建了一个新马甲。
取名时,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输入三个字:“青梧客”。
没有解释,没有签名,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字。
然后他点开发帖,将昨晚写的《青梧札记·其一:无形的墙》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
敲到“实验班学生看平行班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疏离”这句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顾西洲看人的眼神——不是鄙夷,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距离感。仿佛平行班的学生是另一个物种,生活在他的视线边缘,存在但无关紧要。
还有沈清晏。她说话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礼貌但疏离,像一堵透明的玻璃墙,你能看见她,却无法真正靠近。
江疏白摇摇头,继续敲字。
全部敲完后,他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然后点击“发布”。
页面提示:“发帖成功。您的帖子已进入审核队列,预计两小时内显示。”
他关掉网页,清理浏览记录,退出登录。
走出机房时,阳光正好。午后的林荫道上满是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笑着,打闹着。梧桐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江疏白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刚才,他把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困惑,自己的质疑,放进了那个虚拟的网络世界。
会有人看吗?
会有人在意吗?
还是会像无数个帖子一样,沉下去,消失,被遗忘?
他不知道。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王老师讲《岳阳楼记》,讲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她停下来,看着全班:
“范仲淹写这篇文章时,被贬谪在外,仕途不顺。但他想的不是个人的得失,而是天下的忧乐。这种胸怀,这种格局,才是读书人应有的担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你们现在可能觉得,考大学就是最大的事。但等你们长大了就会明白,比考大学更重要的是——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只关心自己前途的人,还是关心他人、关心社会的人。”
江疏白听着,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自己的那篇札记。虽然没有范仲淹那样的境界,但至少,他开始思考一些比考试成绩更大的问题了。
这算不算一种进步?
下课铃响时,周墨凑过来:“疏白,你听说没?学生论坛上有人发了篇长文,讲什么‘无形的墙’,说得挺有意思。”
江疏白心里一跳,表面保持平静:“哦?说什么了?”
“就讲实验班和平行班的差别,还有那种……心理上的隔阂。”周墨挠挠头,“写得挺好,下面已经有不少回帖了。”
“你看过了?”
“看了啊,午休时在机房看的。”周墨说,“不过发帖的是个马甲,叫‘青梧客’,不知道是谁。咱们班的?还是实验班的?”
“可能吧。”江疏白含糊地说。
他没想到反响这么快。才几个小时,就已经有人讨论了。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在写作业或看书。江疏白在做数学题,但心思有些飘忽。
他想起机房电脑上那个“青梧客”的ID,想起那篇已经发布的文章,想起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
会有人赞同吗?
会有人反驳吗?
会有人……生气吗?
尤其是实验班的学生,看到那篇文章,会怎么想?
会认为是在挑衅?在抱怨?还是在……揭露真相?
放学后,江疏白照例去图书馆。
特藏室里,苏枕书已经在工作了。今天她整理的是另一批资料,看见江疏白,微微点头:“下午好。”
“下午好。”
两人开始工作。但今天,江疏白有些心不在焉。他几次想开口问问苏枕书有没有看学生论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倒是苏枕书先说话了。
“江疏白,”她一边修补一本脱线的《诗经》,一边轻声说,“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江疏白一愣:“很明显吗?”
“有点。”苏枕书抬起头,看着他,“你的动作比平时慢,而且……经常走神。”
江疏白沉默了几秒,决定说出来。
“我在学生论坛发了篇文章。”他说,“关于……学校里的一些现象。”
苏枕书的眼睛亮了亮:“我能看看吗?”
“可以。”江疏白报出论坛地址和帖子标题。
苏枕书拿出手机——一个很旧的智能手机,屏幕有裂痕。她打开浏览器,登录论坛,找到那篇帖子,开始阅读。
江疏白紧张地看着她。
苏枕书读得很慢,很仔细。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江疏白注意到,她的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像是被文中的某句话触动。
读完,她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写得很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真的?”
“真的。”苏枕书认真地说,“不是文笔多好,而是……你看见了。你看见了那些别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并且思考了它们背后的意义。这很难得。”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写得很克制,没有情绪化的指责,只是客观的描述和分析。这样反而更有说服力。”
江疏白心里一暖。被理解,被肯定,这种感觉很好。
“下面有很多回帖了。”苏枕书翻看着,“有人赞同,有人质疑,也有人……在攻击你。”
“攻击?”
“嗯。”苏枕书把手机递给他,“你看这个。”
江疏白接过。那是其中一个回帖,ID叫“知行合一”,显然是实验班的学生:
“作者显然是平行班的,典型的酸葡萄心理。实验班学生成绩好,是因为我们更努力,更聪明。资源倾斜是理所当然的,不然难道要把有限资源浪费在平庸者身上?”
下面还有几条类似的声音:
“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考进实验班啊。”
“秋原的规则很公平,中考分数说话。”
“作者在煽动对立情绪,其心可诛。”
江疏白看着这些评论,心里沉了沉。
他预料到会有反对声音,但没想到会这么尖锐,这么……伤人。
“别在意。”苏枕书轻声说,“有争论是好事。说明你的文章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可是……”江疏白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这里。”苏枕书指向另一个回帖,ID是“微雨潇潇”——江疏白认出来,是许微雨。
“作者说得很好。无形的墙确实存在,而且比有形的墙更难跨越。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有人去思考,去改变。感谢作者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下面还有周墨的回帖,ID直接是“周墨”:“说得对!平行班的学生也是人,也有梦想!”
甚至还有秦川:“妈的,早想说了!实验班有什么了不起!”
江疏白看着这些支持的声音,心里稍微好受些。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至少,有人理解,有人共鸣。
“你看这个。”苏枕书又指着一个回帖。
ID是“梧桐叶”,发言很简短:“文章有见地。但改变需要行动,而非仅仅言辞。”
这句话让江疏白心里一震。
是啊,写文章容易,但改变难。
提出问题容易,但解决问题难。
那么接下来呢?他该做什么?
“江疏白。”苏枕书忽然叫他。
“嗯?”
“你会继续写吗?”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这个《青梧札记》,会是一个系列吗?”
江疏白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期待,那种信任。
他想起了雨夜图书馆,想起了那盏在黑暗中亮起的手电筒,想起了她说“能做有意义的事,真好”。
他点点头:“会。我会继续写。”
“那就好。”苏枕书浅浅一笑,“我会一直看的。”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将特藏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书架上的古籍在光影中静默,像无数沉睡的灵魂。
江疏白忽然觉得,这个安静的傍晚,这个安静的少女,这个安静的特藏室,都充满了某种……力量。
一种柔软但坚韧的力量。
就像那些被修补的古籍,虽然伤痕累累,但依然承载着文字,承载着思想,承载着不被遗忘的记忆。
而他的文字,也许就像那些修补古籍的针线,微小,不起眼,但能把破碎的东西重新连接起来。
哪怕只能连接很小的一部分。
哪怕只能让很少的人看见。
但至少,他在做。
在写。
在思考。
在尝试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并表达自己的理解。
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个傍晚,他这样相信。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江疏白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抬头看见满天的星星。
秋夜的星空很清澈,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他想起了文章里的那句话:“墙的存在,或许不可避免。但墙是否该有门、有窗、有裂缝让光透进来——这些,是可以选择的。”
那么现在,他选择在墙上开一扇窗。
用文字。
用思考。
用那一丁点微不足道,但属于他自己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学生论坛的推送——他的帖子被置顶了,评论已经超过一百条。
江疏白没有点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那个叫“青梧客”的马甲,那篇叫《无形的墙》的文章,已经在秋原的夜色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正在扩散。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写下一篇札记。
准备继续观察,继续思考,继续记录。
准备在那个无形的墙上,凿出更多的裂缝。
让光透进来。
哪怕只有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