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05:15:04

知行楼西北角,三楼尽头,有一间废弃多年的美术室。

门牌已经斑驳,隐约能看出“美术三室”的字样。门是那种老式的实木门,深褐色,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纹理。门把手是黄铜的,早已失去光泽,布满铜绿。

顾西洲推开这扇门时,是周日下午三点。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北窗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陈旧颜料、松节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浓重而呛人。房间很大,约莫八十平米,靠墙摆着几十个画架,蒙着灰白的防尘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墙角堆着废弃的石膏像——大卫的鼻子断了,维纳斯的胳膊没了,伏尔泰的微笑在灰尘中显得诡异。

但房间中央,已经焕然一新。

顾西洲花了整整两天,请了几个信得过的“帮手”——家里公司的员工子弟,在秋原读书,家境优渥,对顾少唯命是从——把这里清理了出来。

现在,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原木长桌,足有四米长,一米宽,桌面是整块的胡桃木,纹理优美如流水。桌边配了八把人体工学椅,深灰色的网面材质,可调节高度和扶手。

桌子正上方,垂下一盏工业风的吊灯,黑色的铁艺灯架,六个灯泡都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灯光下,桌面上摆着三台苹果一体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不同的界面:一个是秋原校园网的实时数据流,一个是匿名聊天室的滚动窗口,还有一个是加密的文档管理系统。

靠墙的位置,新增了一个小型的吧台。台上摆着咖啡机、磨豆机、几罐进口的咖啡豆,还有一个小冰箱,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各式饮料。吧台后面是一个实木酒架,但摆的不是酒,而是一排排移动硬盘、加密U盘、备用电源。

这里就是“集市”。

顾西洲的“信息集市”。

他走到桌前,在一台电脑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的数据流加速滚动,无数信息片段一闪而过:

“高三数学组下周随堂测验重点:函数与导数……”

“实验一班沈清晏正在整理本学期社团经费预算,预计削减三个社团拨款……”

“平行班七班江疏白,学号20200748,父亲江明诚,后勤部职工,母亲早逝……”

“图书馆特藏室近期整理秋原建校初期档案,涉及秋明远手稿……”

顾西洲的目光在“江疏白”那条信息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人,他有点印象。开学典礼那天,那个在雨中推着旧自行车、校服湿透的男生。后来在青梧社纳新点,沈清晏拒绝了他。再后来……校园论坛上那篇《无形的墙》,署名“青梧客”——顾西洲有九成把握就是江疏白。

文章写得不错。冷静,克制,但句句戳在要害上。

顾西洲当时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墙的存在。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小在顾家长大,他太明白阶层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物质差异,更是信息差、人脉网、思维方式的鸿沟。

但江疏白把这种鸿沟写出来了,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

这让顾西洲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就好像你一直生活在某个房间里,习惯了它的布局、它的气味、它的光线。突然有人从窗外往里看,把你看不见的角落、忽略的灰尘、习以为常的不合理,都指了出来。

你不一定生气,但一定会警觉。

顾西洲关掉了那条信息。他不需要现在深入调查江疏白。这个人目前还不构成威胁——一个平行班学生,家境普通,成绩中上,唯一的“武器”是一支笔。

笔能伤人,但杀不了人。

至少现在杀不了。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顾西洲没有回头:“进。”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许微雨。

她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和袖口都有些磨损。头发扎成最简单的马尾,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束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有些干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里面藏着太多东西:疲惫、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顾……顾同学。”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

顾西洲这才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许同学,请进。不用拘束。”

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坐。”

许微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在离顾西洲最远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顾西洲没有在意她的紧张。他从吧台接了一杯温水,放在许微雨面前:“喝点水。从七班走过来,挺远的吧?”

“还……还好。”许微雨没有碰那杯水。

顾西洲回到自己的座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标准的、富有亲和力的谈判姿势。

“许同学,上周我们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许微雨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破旧的帆布鞋鞋尖——鞋头已经开胶,她用线缝过,但线脚粗糙,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更小了,“我需要钱。”

“我知道。”顾西洲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施舍,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母亲在纺织厂,一个月两千八。你弟弟读初中,每年学杂费、资料费、补习费加起来至少五千。你每天在餐馆打工两小时,一个月八百。但高三了,时间不够用,对吧?”

许微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顾西洲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别紧张。”顾西洲笑了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功课。既然要合作,当然要了解合作伙伴的情况。”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许微雨面前。

“这是协议草案。你可以看看。”

许微雨颤抖着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两页纸,打印得清清楚楚:

《信息资源共享合作协议》

甲方:顾西洲

乙方:许微雨

第一条 合作内容

1.1 乙方同意每周向甲方提供其所在班级(高三七班)及接触范围内的有效信息,包括但不限于:

(1) 班级内部动态及人际关系变化

(2) 教师教学安排及考试重点

(3) 学生间流传的各类传闻及小道消息

(4) 其他甲方认为有价值的信息

1.2 信息形式包括文字记录、录音(需加密)、照片(需处理)等。

1.3 信息提交频率:每周至少两次,重大信息需及时报送。

第二条 甲方义务

2.1 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劳务报酬:人民币贰仟元整(¥2000.00)。

2.2 甲方负责为乙方提供必要的信息加密工具及传输渠道。

2.3 甲方承诺对乙方身份信息严格保密,所有信息处理均采取匿名化方式。

第三条 保密条款

3.1 本协议内容及双方合作事实,任何一方不得向第三方透露。

3.2 乙方提供的信息,甲方仅用于个人分析研究,不得用于损害他人利益之用途。

3.3 如一方违约泄露,需向另一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伍万元整(¥50000.00)。

……

许微雨看到“每月贰仟元”时,呼吸急促了一下。

两千块。

相当于母亲大半个月的工资。相当于她在餐馆洗五个月盘子。有了这笔钱,弟弟的补习费就解决了,母亲的药钱就宽裕了,她甚至可以……买一双新鞋。

但是——

“这算不算……出卖同学?”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西洲挑了挑眉:“怎么会呢?这只是一些普通的校园信息。而且,”他指了指第三条,“我不会用这些信息去伤害任何人。我只是需要了解学校真实的运行状况——毕竟我父亲给学校捐了那么多钱,总得知道钱用在哪里,效果如何吧?”

他说得很坦然,很合理。

但许微雨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想起上周三,顾西洲在食堂“偶遇”她,很自然地帮她付了饭钱——她那天刚好忘了带饭卡。然后他们“顺便”聊了几句,顾西洲“无意中”提到自己在做一个校园生态调研,需要一些来自平行班的真实信息。

“有偿的。”他当时说,“我不会让帮忙的人白辛苦。”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一个联系方式。

许微雨挣扎了整整四天。

每天晚上打工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时,她会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开胶的鞋,看着桌上弟弟要交的资料费通知单。

两千块。

两千块。

两千块。

这个数字像魔咒,在她脑海里盘旋。

“我……”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顾西洲,“我需要加一条。”

“哦?”顾西洲似乎有些意外,“你说。”

“我不能提供会直接伤害到具体同学的信息。”许微雨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很坚定,“比如谁的家庭隐私,谁的个人秘密……这些不行。”

顾西洲看着她,看了很久。

许微雨紧张得手心冒汗。她觉得自己可能太天真了——顾西洲完全可以去找别人,七班家境困难的不止她一个。她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但顾西洲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欣赏的笑。

“好。”他说,“加一条:乙方有权拒绝提供涉及个人隐私及可能造成直接伤害的信息。甲方尊重乙方此项权利。”

他当场在电脑上修改了协议,打印出来,递给许微雨。

“现在可以签了吗?”

许微雨接过新的协议,手指微微颤抖。她从笔筒里取出一支笔——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不是顾西洲用的那种昂贵的钢笔。

在乙方签名处,她停顿了很久。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江疏白在课间耐心给她讲题的样子。

周墨偷偷往她课桌里塞包子时憨厚的笑容。

秦川虽然粗鲁,但有一次她被人欺负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还有母亲在纺织厂熬夜加班的背影,弟弟渴望新书包的眼神……

笔尖落下。

“许微雨”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但最后一笔有些歪斜,像她此刻的心情。

顾西洲也签了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许微雨面前。

“这是第一个月的预付金。之后每月五号,钱会打到这个账户。”他递过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放心,账户是干净的,查不到我这里。”

许微雨接过信封和卡。信封很厚,她知道里面是两千块现金。钱的分量,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现在,”顾西洲恢复了温和的语气,“你可以说说这周七班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吗?随便什么都可以,就当……练练手。”

许微雨攥紧了信封。布料粗糙的触感提醒她,这是一笔交易,她已经收了钱。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平静——或者说,麻木。

“这周三,数学课代表换了,原来是李志,现在是江疏白。”

“哦?为什么?”

“李志上次测验作弊,被王老师发现了。江疏白虽然话不多,但数学成绩一直很好,而且……他愿意花时间给同学讲题。”

顾西洲在电脑上记录:“江疏白……他最近有什么特别举动吗?”

许微雨犹豫了一下:“他……好像在写什么东西。经常看到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是课堂笔记。而且昨天午休,我看见他在机房待了很久。”

“写东西……”顾西洲若有所思,“校园论坛上那篇《无形的墙》,你看过吗?”

“看过。”

“你觉得可能是谁写的?”

许微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江疏白平时说话的方式,那种冷静的分析,那种克制的批判……很像那篇文章的风格。

但她不能说。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七班很多人都有怨气,谁都可能写。”

顾西洲笑了笑,没有追问。

“还有别的吗?”

“秦川这周训练时受伤了,脚踝扭伤,可能要休息两周。篮球队教练很着急,因为下个月有比赛。”

“周墨这周末回家帮忙收菜,周日晚回来时带了满满一袋蔬菜,分给宿舍同学。”

“李志在打听实验班这学期的补习班安排,想偷偷去蹭课……”

许微雨一条条说着,语气平板,像在背诵课文。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不算出卖。她这样安慰自己。

顾西洲认真听着,不时记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文档一栏栏填充。

二十分钟后,许微雨说完了。

“很好。”顾西洲点点头,“这些信息很有价值。特别是江疏白和秦川的部分。下周继续,如果有更具体的发现——比如江疏白在写什么,秦川的伤情进展——随时告诉我。”

他从吧台取出一部手机,黑色的,很旧,但擦得很干净。

“这个给你。里面装了加密通讯软件,我们通过这个联系。每次联系后记得清除记录。手机的钱从你下个月报酬里扣,五百块。”

许微雨接过手机。塑料外壳冰凉。

“我……该走了。”她说。

“好。”顾西洲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记住,我们是合作关系。你帮我,我帮你,很公平。”

许微雨点点头,没有回头,快步离开。

走廊很暗,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她走到楼梯口时,终于忍不住,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手里的信封像烙铁一样烫。

手机像一块冰。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下来。

不是痛哭,只是无声的、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破旧的校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只会埋头读书的许微雨了。

她成了“线人”。

成了“告密者”。

成了为了两千块钱,出卖了什么东西的人。

但那东西是什么?她说不清。也许是良知,也许是尊严,也许是……那个曾经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自己。

楼下传来脚步声。

许微雨慌忙擦干眼泪,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手机塞进口袋,然后快步下楼。

在二楼转角,她遇见了江疏白。

他刚从图书馆回来,手里抱着几本书。看见许微雨,他点点头:“微雨。”

“疏白。”许微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怎么了?”江疏白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没……没什么。”许微雨低下头,“刚才有灰尘进眼睛了。”

江疏白没有追问。他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包:“这么晚还去自习?”

“嗯……去教室看看书。”

“一起走吧。”

两人并肩下楼。夕阳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疏白,”许微雨忽然开口,“如果有人……做了不好的事,但是是为了活下去,你会原谅他吗?”

江疏白愣了愣。他看向许微雨,她的侧脸在夕阳光中显得有些模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要看是什么事。”他谨慎地说,“但我觉得,人都有不得已的时候。重要的是……不要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不要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许微雨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她出发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母亲不用那么累。

为了让弟弟能安心读书。

为了自己能……走出去,看更大的世界。

这些理由,足够正当吗?足够……抵消她此刻的罪恶感吗?

她不知道。

走到一楼大厅时,江疏白停下脚步。

“微雨,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告诉我。”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们都在七班,是同学。”

许微雨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教室。

江疏白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今天的许微雨有点不一样。那种紧张,那种躲闪,那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感。

但他没有深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的难处。

就像他自己,书包里那个U盘,笔记本里那篇札记,不也是秘密吗?

他摇摇头,走出知行楼。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绛紫色的余晖。梧桐林荫道上,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废弃美术室里,顾西洲还坐在桌前。

他关掉了许微雨的信息窗口,打开了另一个界面——那是秋原校园网的后台数据。作为启明星集团捐赠“智慧教室”的条件之一,他获得了部分数据访问权限。

虽然不是最高权限,但足够他做很多事。

比如,追踪“青梧客”这个ID的登录记录。

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顾西洲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眼神专注。

他找到了。

上周日中午,机房第三排左数第二个位置。登录学号:20200748。

江疏白。

果然是他。

顾西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有意思。一个平行班的后勤工儿子,不仅写出了那样的文章,还敢用真名学号登录发帖——虽然用了马甲,但在数据面前无所遁形。

是天真?还是……有恃无恐?

顾西洲想起父亲的话:“在秋原,你要注意三个人:沈清晏、林青梧,还有……陆知行。”

父亲没说江疏白。

这说明在大人眼里,江疏白还不入流。

但顾西洲觉得,也许大人们错了。

有时候,恰恰是那些不被注意的人,会做出最出乎意料的事。

就像现在,江疏白用一篇《无形的墙》,在秋原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顾西洲关掉数据界面,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是:《秋原生态观察周报·第一周》

他开始写:

“一、权力结构层面:沈静渊校长对启明星的收购持抵触态度,但董事会已有松动迹象。陆知行副校长处于摇摆状态,既想借力改革,又担忧资本侵蚀教育本质……”

“二、学生层面:精英阶层(以沈清晏为代表)维护现有秩序,但内部已有分歧(林青梧的多元理念)。平民阶层(以江疏白为代表)开始觉醒,通过文字表达诉求。阶层间裂痕加深……”

“三、潜在变量:江疏白(高三七班),成绩中上,观察敏锐,有写作能力和思考深度,可能成为平民阶层意见领袖。需持续观察……”

他写得很流畅,条理清晰,像一份商业分析报告。

这就是顾西洲的思维方式——把一切都数据化、结构化、可分析化。人不是人,是变量;情感不是情感,是影响因素;理想不是理想,是可计算的成本效益。

也许是从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也许是他天性如此。

但有时候,夜深人静时,他会问自己:这样活着,累不累?

然后他会嘲笑自己:顾西洲,你有什么资格喊累?你拥有的一切,是多少人做梦都得不到的。

所以,收起那些无用的感慨,做好该做的事。

他写完周报,加密,上传到云端。然后关掉电脑。

美术室里只剩下那盏工业风吊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笼罩着长桌,四周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那些蒙尘的画架、残破的石膏像,都吞没在阴影里。

顾西洲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梧桐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叶片在路灯下偶尔反射一点微光。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世时,常常带他去公园。那时他喜欢看蚂蚁——看它们排着队,搬运食物,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母亲说:“你看,每只蚂蚁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问:“那如果有一只蚂蚁不想搬食物,想去看花呢?”

母亲笑了:“那它就会饿死。”

后来母亲病逝了。父亲再也没带他去过公园。他开始学经济学,学管理学,学博弈论。他明白了,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蚁巢,每个人都是一只蚂蚁。有的蚂蚁负责觅食,有的蚂蚁负责筑巢,有的蚂蚁负责保卫——而有的蚂蚁,生来就是蚁后。

他是蚁后吗?

不,他父亲才是。

而他,是未来的蚁后。

所以,他必须学会用蚁后的眼光看世界:冷酷,理性,高效。

至于那些想去看花的蚂蚁……他管不了那么多。

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下,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顾西洲拉上窗帘,关掉灯。

美术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吧台那边,一个小电源适配器的指示灯还亮着,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像一只眼睛。

注视着这个刚刚诞生的“集市”。

注视着那些即将在这里交易的秘密。